痴情的守望
凡事都有一个度,过于隐忍或过于放纵,都不可取。整篇文思尚好,叙说上略显臃赘,期待你的精彩。
那年,她十六岁,蓓蕾初开的年纪,乌黑的长辫子,光洁明亮的额头,嫩柳一样挺拔的身姿,刚从旅顺海边嫁到大连。那样年轻的岁月,一切都是馨香美好的,看不出一出生就丧母的悲哀和后母近十年的虐待。
他比她大七岁,魁梧、壮实、勤快,一心一意对她好,吃饭时将仅有的一点好东西偷偷拨进她碗里;把自己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字一一教给她;轮到她煮饭时,他总是早早抱来柴草,先帮她烧开一锅水。在那个男尊女卑思想盛行的封建年代里,一个丈夫肯这样爱护、照顾自己的妻子,是多么难能可贵啊!生活纵然艰难贫穷,也处处弥漫着爱和幸福的味道。
为了多赚几个钱,他开始到旅顺贩鱼,60里的路程,舍不得路费的他咬紧牙关用脚板丈量。半夜赶路,清晨到达,抢到了鱼一刻不停地往回赶,她算计着时间大老远跑来接,帮着把鱼收拾好了摆上摊子叫卖,辛苦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还常常被狗腿子(即当时对汉奸的称呼)明拿暗要,后来他又改成了贩水果、蔬菜,到周边的市镇,还去过更远的营口和沈阳……
又一次,他备足了本钱北上,这一去,却渺远无期、音信皆无。她留守在家,终日凄惶,一颗心好似在刀尖滚了又滚,在油锅里煎了又煎,托人四处打听,结果却是失望再失望。有邻居开始劝他:“恐怕是没指望了,兵荒马乱的年月,一个草民想要保全自己,不容易。”他们说得云淡风轻,她听得胆战心惊。更有本家嫂子来说媒,说有人不嫌她嫁过人还拖着个女儿,愿意娶她。婆婆劝她别等了,还是再嫁吧。
这些话如同一枚枚惊雷炸响在她的心头,将她原本就残破的心炸成了万千碎片,失去顶梁柱的家里穷困难挨,一锅菜叶粥就是母女俩一天的口粮。
生活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如此凄惨的情况下,她的选择竟然是坚守。她说,她听到了内心深处的声音,告诉她,他会回来的,他不会扔下深爱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现在,也许他正身处异乡的车站,随时都会挤上一辆开往家乡的火车。你千万不要离开,千万不要在他风尘仆仆赶回来时,面对的竟然是妻离子散、凄冷无依,再苦再难,你也要熬下去。她下定决心,不再听任何人劝说,说媒的嫂子也被扫地出门,女儿是唯一的珍宝,从现在起,她们要相依为命。
她开始靠糊火柴盒赚取糊口钱,一刻不停地糊,不分昼夜晨昏。可是这收入实在太微薄了,养活不了娘儿俩个,她开始重操他的就业,筹来本钱,去营口贩蔬菜,那时,这是违法的,为了逃避搜查,她经常是把芹菜缠在腰带里,把豆角系在头巾里。有一次,她没藏过去,又因为太饿跑不动而被押去官府,处罚结果是将她的头发剪成参差不齐的样式,然后拉出去游街示众。那时,她只不过是二十刚出头的年轻女子,这样的打击是致命的,围观者的眼光就像片片刀子刮过来,她硬是生生接下了,因为心中不泯的火焰,一家团圆的信念,为此,多大的苦她也耐得住,多大的羞辱她也受得下。
生活纵然风雨飘摇,也还是一天天过去了,时光在粗粝凛冽中滚过了六年,当年那个时常因饥饿而嗷嗷大哭的年幼女儿也长成了可以帮她裁纸壳、抹浆糊的黄毛小丫头。六年里,除了糊火柴盒、偷贩蔬菜,她做得最多的就是跑去火车站,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凝望着嘈杂拥挤、裹挟风尘之气的攘攘人流,目光深情专注,期待着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能够清晰起来,激动地奔向她,与她执手相牵、双眸相对、双双泪流。
想象中的重逢一幕终究没有在现实中上演,可是命运毕竟没有辜负她,在一个宁静的午后,正当她和女儿辛勤劳作时,他那高大的身影赫然闯了进来,她楞住了,三十多岁的他已然身躯伛偻、鬓发如霜、脸上皱纹如刀刻。他始终不发一语,只是痴痴地看着妻子和女儿。片刻的恍惚过后,她接过他破烂不堪的行李,拉他坐好,忙着为他烧水煮粥,她也沉默不语,只是那滚开的水中,落有她的眼泪。
分离六年的苦难他们都刻意不去提及,慢慢地,日子久了,从他日常点点滴滴的叙述中,她还是弄清了个大概,当年,他一下火车就被日本人抓去下矿挖煤,完全失去自由,每天做牛做马,受尽凌辱折磨,后来一支抗日游击队袭击了煤矿,他和一群矿工在枪弹炮火的缝隙中侥幸逃脱,一路乞讨,摸索着回了家。
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重逢了,生活又可以重新开始,不久后,他应招进了房产局做了一名建筑工人,每月的收入可以让全家吃饱饭,稍有结余时还可以买上二斤黄花鱼或者半斤猪头肉,几年里,又陆续地添了儿子和女儿。生活安稳、平静,虽然这期间他们曾为了躲避解放战争的硝烟而乞讨去了鞍山,可笑的是,在家乡,战争并没有打响,而在鞍山,他们却要过子弹在头顶上呼啸穿梭的惊恐日子。可是,同一家人团聚相比,这些苦又算什么呢?很快,新中国成立了,他们返回了家乡,生活又恢复了以前的平静、温馨。
日子在他的上班下班中,在她的洗衣煮饭中,在孩子们的疯闹争吵中快速流逝着,转眼到了六十年代末,一场可怕的政治风暴正席卷全国,他每天都被拉去问话,逼他交代离家那六年都干了什么,老实不善言辞的他不知如何为自己撇清,又想到曾为日本人干过活,如果被人知道了扣上汉奸的帽子,那可就万劫不复了,越想越恐惧,以至于急火攻心,暴病身亡。
他逝去时,她只有50岁,从此未嫁,一个人拉扯着一大帮孩子下乡,到农村去开辟新的生活,直到88岁高龄时,因病撒手人寰。
爱他,就爱他的一切,包括贫穷、苦难、疼痛甚至危险的气息。
她是我的奶奶,他是我的爷爷,这段甚至我父亲都不知道的故事是奶奶在世时告诉我的,那时,因为犹豫动摇、患得患失,我又一次弄丢了爱情,终日呆在家里抹眼泪,奶奶终于看不下去了,她说,你不要再哭了,你老是这样哭眼睛会坏的,我给你讲讲我的经历吧,奶奶苍老、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段经历不算曲折却足够沉重,我的眼泪由悲悯自己变成了为他们感动。
每到农历新年,父亲都会在供桌上摆放爷爷、奶奶的遗像,照片上的爷爷不到三十岁,目光炯炯、棱角分明,眉宇间张扬着英挺之气、青春之气,奶奶已是耄耋老人,一头稀疏的白发,脸上堆满褶皱,面容平静安详。面对如此鲜明的差异,每个看过照片的人都会在心里想,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昔人已去,经年旧事也早已湮没在沧桑岁月里,只有我,会在午夜梦回偶尔重温,我想,奶奶给我讲这段经历,无非是想告诉我,像我这样犹疑不定、患得患失、不肯付出又怎会修成爱情的果?真爱需要的是隐忍、坚强、至死不渝的忠诚和最痴情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