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爱到心醉之梅兰芳(二)
作者这篇写梅兰芳的文章,角度新颖,读来令人眼睛一亮,把梅兰芳这个人物的性格特征和内涵演绎得颇为完美,也使我们在《天女散花》唯美的意境中浮想翩翩……
梅兰芳。《天女散花》。
从一个喜收藏的朋友那里看见了一张上世纪二十年代上海天蟾舞台的演出海报,挂头牌的即是梅兰芳,那剧目是《天女散花》。我看着那一页褐黄发朽的纸,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无端生出许多遐思来,想象自己在回家的路上,收到这张海报,走过长长的弄堂,拿回家去,拧亮电灯,在桌前看了又看。
后来,我又以种种理由借过他的这个册子,上面有好多其他的好东西,可我那时只为着《天女散花》来。它像是一张明信片,带着那个年代的一种讯息。有一种邂逅之悦。却也忧伤。
后来便买来这出戏的带子,夜深人静时候,来来回回地听。
观世音满月面珠开妙相,
有善才和龙女站立两厢;
绿柳枝洒甘露在三千界上,
好似我散天花就纷落十方。
本想是让梅先生的淡定与娴雅之音,安我如眠的,却不想,他却如一只缥缈孤鸿影,让人只想脱了这尘俗,跟着他飞到天外去。
“离却了众香国遍历大千。诸世界好一似轻烟过眼,一霎时来到了毕钵岩前……”
一切不过如轻烟过眼。
我闭上眼,跟着他的声音走了。
可谁,能把我渡过去。这众香国。这三千界。
豁然明白,他吐出来的清音即是天女手中的花,纷落于红尘,却不沾染,虽柔虽媚,婉转一声,山鸣谷应。
他的声音里不是静,而是净,让人有太虚之想。
凡人是听不得的,听了会被那声音度走,使失眠者更失眠,使虚妄者更虚妄。
若得梅舞,清唱情殇。
最早知道“天女散花”是在苏轼的诗里,“毗耶居士谈空处,结习已空花不住”。
子瞻最爱处处言达摩,他不仅在他的诗里用佛经之典,还引到真实的生活里去,他与佛印和尚斗禅斗诗还不够,还在西湖如境的湖面上,一语度走了杭州名佳丽琴操,致使这位在尘世中迷茫的女子,听了他一言,弃船登岸就奔了城外的玲珑山。没几年,才色过人的琴操便郁死于荒山古刹内。因为这事我一直对苏公耿耿于怀,总觉他此举与佛法合不上,是他曲解了达摩旨意,达摩原本不是这个意思。可达摩也不管他,由着他闹去。或许是因为佛与世上的人一样,因为偏爱这才子,便由着他游戏人间,他还可以顺便调侃一下散花的天女:“何不相将来问病,已教呼取散花天。”那散花的人,岂是那么好呼的?又不是王朝云。
断红一任风吹起,结习空时不点衣。倒真是点不到他苏子瞻的衣,只可怜了那断红,皆为他零落成泥。
点不到他的衣,却不见得是他结习已空之故。
京剧《天女散花》,原本无此戏,本是一个空灵的佛经故事,也并非是传统剧目,是民国时候,北京诸文人名士,所谓梅党,专为梅伶量身定做的古装新剧,其他的还有《嫦娥奔月》。它全剧原本是要表达一种劝世点化,醒人魔道为主。可是到后来因为梅先生在“云路”与“散花”两场中加了太美的舞蹈动作,唱腔也极尽清媚,致使看戏的人只爱看这两折,表演者也喜欢在这里下工夫,以表达对梅伶的追随。戏剧本身的意义已经远去,人们只爱看心中的梅伶,天外的仙女。
我们现在看到的《天女散花》就只是天女散花,因大多表演者只演“散花”这一折。
演者已颠覆了戏本来的主题,可让人分明觉得了那天女的真人真身即在。且自自然然,洒洒淡淡,好比个个是她那样的好风华,好年纪。
《天女散花》的剧情也很简单,只不过为散花一折作铺垫。
如来命天女试一试菩萨和众弟子的道行,于是天女吩咐花奴,备好花篮,便来到菩萨讲经处散花,花至菩萨身上便即纷纷落去,衣袖不沾。至弟子身上便不落,衣袖着花。于是便得出了结论,菩萨结习已尽。即是说修为达到一定的境界,烦恼被扫除一空,一切悟透,事事不沾不滞,花不着身。反之弟子们结习未尽,思虑沉凝,于是花则落其身,拂之不去。
想必当年梅先生在云天之上翩然起舞散花的剧照一经贴出,便迷倒大江南北,所谓“水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极,追寻已远”。那个时代的时尚是梅先生在引领。
可想一下,当年的北京城大街小巷尽是胡琴声声,寻常巷陌,人们在饭后的老槐树树荫下,哼上两口。因为普及,便叫做娱乐。曾经的那年那月,京剧并不叫做国粹,却是后来,人们叫它作国粹,反倒是与它生疏了之故,有高高束起来的意思,玩不起的意思,非主流的意思。而昆曲更甚,成了一份全人类都玩不起的遗产,似是宋的钧窑,元的青花,快真成了美丽的传说,怕是若干年后,只在泛黄的线装书里才能依稀隐约感觉那些名伶的衣香鬓影,刹那芳华。
我们现在追捧的文化原本是那个时代的大众娱乐,点点滴滴都渗在了寻常的生活里,就像民国时候人们日日袖在手里的鼻烟壶一样,走在街上,熟人相遇,拿出来比试一下,说说你的官上加官,聊聊我的太师少师。炫耀的已不是壶本身,而是附予它人生的另一种端严与厚实。人说:相声听的是那惯儿,评书听的是赞儿,而鼻烟壶玩的即是上面那画儿。没事的时候,也可自己拿在手上在人前摩挲几下,便也生出许多人世的安详来。马未都先生说鼻烟壶曾几何时是全民的一种追捧,我想大概普及率跟今天的手机差不多,人手一个,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街头酷仔,个个成了拇指一族。
跟当年的京剧一样,全民一起玩,那已不是文化,是生活。
梅先生当年火爆的程度,今天任何一个娱乐明星似乎跟他都对不上。那时,他是属于全民的。正如电影里的梅夫人对着孟小冬说:“他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他属于座儿!”乍听起来,似是有理,可这话其实也偏了,他哪里只属于商业,他是一代人关于美的憧憬,他是绝代的,倾国倾城的。上世纪初,梅兰芳还应邀去日本演这出戏,曾使整个日本为之癫狂,日本皇后和公主特定下第一号包厢,场场必看,日本著名的歌舞伎亦曾模仿梅先生,上演过日文版《天女散花》。一时间名优竟效其舞态,谓之“梅舞”。五四运动爆发,梅先生正在日本演出,他向日方要求停演,想立即回国,无奈票已售出。后来剧院请各方人士于梅先生面前斡旋,并将剧场上悬挂的“日支亲善”字样的招牌拆下,他才肯登台。
悟妙道好一似春梦乍醒,
猛然醒又入梦长夜冥冥;
未修真便言悟终成梦境,
到无梦与无醒方见性灵。
当年梅先生于日本东京的帝国剧院婉吐清音,长袖如风,东瀛之地,正樱花漫飞…‥是这一种不可说的幽玄之美,摄住了大和民族的心。樱花七日,也即有这样的一种直见性灵与不可挽回。黄金事物难久留。
要醒千年梦,需开顷刻花。果真是这样的。
是梅先生,让人如见锦心,如闻绣口,如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
三千世界与你我同证此欢喜道,十方震动。
好的东西即是这样,不受时间空间地域限制,它是自由的,但有一种控制力,它改变着周围的空气,有一种气韵足以笼罩一切。但它本身却是安静的,不觉得的,没有经营的。如佳偶天成。
今天的时代,或许是因为多元之故,还没有一个人可以担纲这样的角色。任何一种娱乐也只是小众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人们似乎更愿听流行歌曲。
岂知我们爱的流行已是港台的末流,而港台的主流却早已是欧美的末流,而欧美人觉得最神秘与崇拜的反倒是我们束起来的、令他们倍觉神秘的京昆之剧。70后的人想起这事,总像是被人涮了一把。
云外的须弥山色空四显,
毕钵岩下觉岸无边,
大鹏负日把神翅展,
迦陵仙鸟舞蹁跹。
佛经里的世界,原不过是个和谐社会。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奚秀兰也曾化作天女,在香港产收录播“三用机”里日日地唱着黄梅调:“鲜花开放满天庭,万紫千红别有春。天上鲜花谁爱护,不如散给有情人……”
那声音也宛如黄莺,在叶底一声鸣啭。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世风日开,天女也顿悟性灵,色空四显,她也下了凡……
于无梦无醒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