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爱到心醉之梅兰芳(一)

像毒一样的读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3-29 13:25 责任编辑:航程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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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代京剧大师梅兰芳先生是中国表演艺术的象征,是我国人民的骄傲。他的声音、神态和演技无人可及。作者着重描写了梅兰芳在《贵妃醉酒》中的一场表演。梅兰芳的表演,心中装“尊严”,表演显“傲气”,贵在“美”字,把杨玉环内在双重心理刻划的淋漓尽致。作者以细腻的笔触,并用生动的形象语言,阐发自己心中的情感,显示出对梅兰芳的无比崇敬之情。

梅派。梅兰芳。

看梅先生的《贵妃醉酒》,便时时有一种怨。

让人只恨不是他身侧的宫娥,离他那样近,衣香鬓影,一切清晰可见,他的一举一止,是那样历历在眼前。让人分明地觉得,一切是他这个人。触手可及。这种怅然描述不来,却沉沉地在心底,让人的心思徒然地在他的年代里回环徘徊,那不是唐朝,也不是民国,是他的年代,他自己的时光。

时光也真是湖涂物。

民国是那样一种纷然的红尘人世。京剧,是所有好与不好的东西发窖了数千年,在最后时刻,酿成的一种酒。……那一种苍凉的暮年余味!胡琴一响,便如同牵起了身上的一根神经,胡琴不落,便怎么也放不下。

而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旧的东西还在那里盛行,新的更有活力的却在暗暗地成形,两两总是不宜,新的即在暗涌,让人私下那样又等又盼又新奇。

是让人有待的,酿花催花天。

不管你信不信,他的声音像极了张爱玲的文字。你如果同时爱这两个人的话,你会找到那种感觉。

你在白色的阳台上一俯身,即可看见上海街头叮当驶过的电车,而夏天傍晚的空气里融着各种味道,水泥路也还是热的,似是团团地吐着白气,而浸在斜阳余辉里的暧昧与贵气便也慢慢地升腾,梅兰芳的京剧也便细细地传来,一波波地扰着你的心。

他的人很神秘,很幽艳,很上海。我自己固执地以为,他是属于上海的,就像旗袍属于名媛。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又转东升。

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是嫦娥离月宫。

他的那种声音也是杳杳的,不知从哪里传来,跌落到清贵人家的粉墙上,房檐的青瓦上,像是春天的杨花,着在上面,袅袅娜娜,娇怯无力,与尘世相依相恋,不舍分离,却染上了痴嗔贪枉。

好似嫦娥下九重,

凄凄冷落广寒宫。吓,广寒宫。

虽然那池荷仅仅是台上布的景,这时亦有浅浅淡淡的水荷味从他身后池里传来。亭上的雕花栏杆是乌亮的红,幽幽地诉说着红木的言语。那衣角上平金绣云,绒绣团凤,周身单镶波浪纹。一路上衣服窸窸窣窣地响,听得见声音。却是那样一种贵气上身,有着陈年的金粉气息,这分明即是大唐的贵妃。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

眼前即是百花亭。

本来他与唐明皇前一日说好在百花亭上饮酒赏花,她来了,盛装而来,一路上心思明媚,看什么都可入画。

玉石桥斜依把栏杆靠,

欢见鱼戏水,金色鲤鱼在水面朝,啊,水面朝。

当空雁儿飞,

闻奴声影落画屏。

不觉来到百花亭。

她命人备齐御筵,在百花亭候驾,她等得酒冷了,心凉了,他的车他的人竟不至。

迟之久……

迟之又久……

后来忽报皇帝已幸江妃宫,杨贵妃闻讯,烦恼之至,把酒即把东风怨,与小家女子一般无 二。

杨玉环今宵如梦里,

想当初你进宫之时,

万岁是何等的待你,

何等的爱你,

到如今一旦无情明夸暗斥,

难道说从今后两分离。

江妃即是江采苹,因有梅之清逸脱俗,被玄宗封为梅妃。她高贵而隐忍,从不张扬,玄宗宠她的十年,正是开元盛世之时。在玉环心里,她是她的劲敌,她在梅妃面前,是那样的懊丧,她知道,有些东西,自己是永远也敌不过她的。可是他竟然爽了她杨玉环的约,去她那里了,她会发疯,她会歇斯底里,她会做绝一切。只因一个“妒”字。

杨玉环:裴力士在哪里?

娘娘有话对你说:

你若是称了我的心,合了我的意,

我便来,来,来朝一本奏当今,卿家吓,管叫你官上加官职!

裴力士:奴婢不敢。奴婢没有胆量。

据说原来这出戏是很浮荡的,是梅先生作了大量的修改,才雅了起来。但是还是有一些原来的遗风,以适应当时的一些气息,还有当时的一些旧文人的口味,比如他对两个太监说的那些不伦的话,还有两个太监的无奈对答,让人看见那个雍容的,风流的,恃宠而骄的大唐女人浮花浪蕊,食色人间。她又转头挑逗高力士——

杨玉环:高力士在哪里?

娘娘有话对你说:

你若称了我的心,合了我的意,

我便来,来,来一本奏当今,卿家吓,管叫你官上加官职!

高力士:奴婢想倒是想,可惜啊!

她也是乘着酒力,依着大唐的皇上爱她,才敢对身边的两个男人放一放泼,作一番挑逗。可惜的是两个男人,也只叫做男人,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男人,心如死灰,形同枯木,是怎么也燃不起来的。她知道无益,但是她心内惆怅,不过是找个理由发泄一下。高力士与裴力士附和她,也不过是戏说。

但我听了还是觉得真的很好,让人即刻触摸到了民国的一些东西,像是那个时期的粉彩瓷,有一些艳俗,有些媚浪,但那是他自己,依然让人珍惜不尽。

梅先生的杨贵妃不只是一个华丽的壳子,他演的是那个女人最孤清落寞时。有思有想,有悲有怨,还有醉酒后的放浪。

只是她怎会有愁?怎会如人世的女子那样闺阁之怨?她的一切是那样的极品豪绝,云作的衣裳,花作的容,她要什么得什么,当然包括爱情。她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在了唐明皇的生活里,成为了他的唯一,如果不是安史之乱的话,如果不是马嵬之变的话,她的结局当是世上女人最好的,真是十世修来的福。

她在百花亭上的这一幕,不过是撒娇,做给他看罢了。那个男人知道后,一定会百般屈就,任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像是宝玉对着黛玉说:“把人的肠子都揉碎了,你还只是这般啼怨。”

世人把杨妃比作牡丹,其实也是奉承。她不过是春风亭院里新绽的一枝花,带着刺,全然与满园之色不调和,她即是如此新奇,新得刺激。

梨花开,春带雨。

梨花落,春入泥。

此生只为一人去。

道他君王情也痴,情也痴。

天生丽质难自弃……

时隔数十年后,梅派大青衣们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里如此唱着《大唐贵妃》,身前背后是百人的线条分明的交响乐队,黑魆魆一片,音乐响起,是工整的,如他们的身形与衣装,却是让人永远也记不住的那种。梅派的声音纷然而出时,一切便打破,如风舞犁花一般。真是东西文化的鲜明对照,简约对着繁丽,妩媚对着硬朗,她人一出声,你只觉一切都融化在她的声音里,别的全没有了。以柔制刚,即是这样了。

我那天恰巧看到的是史依弘,她的声音也幽柔,洋洋富贵,亦有当年梅郎的味道,可她声似,态却与梅先生有别,即使她文文地唱,却也总让我看见她刀马旦的影子,似乎是少了梅先生的静。显得更俏拔一些。这其实与她无关,世代之故,科技与通讯使一切迅捷高速,让人一刻也安静不下来。

梅派传人中,梅葆玖先生与其父神肖态似,声音也几可以与梅先生乱真。只可惜,他最好的年纪不能唱戏,他最光华照人的一面也鲜得一见。梅葆玖先生的声音里有梅先生的大部分元素,或许是录音的效果更好了,还似乎更腻更润了一些,但他的声音里少了一点点梅先生的淡。不过他会用另一种东西补上,所以仍不失为大家。

梅派影响之大,最是空前的。所以门下众多。不过时下的年轻人学梅派,喜欢把嗓音调得高高的,尖着嗓子唱。听起来已全没有梅先生的味,可是仍说是梅派。不免汗颜。

因为梅兰芳先生唱得太好,大家也不必急着超越他,能模仿他半成的或许即会在现前颠倒众生,我个人以为等细细地揣摩透了他的内蕴,了然了,霍然明白了,拿捏到位了,再去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发扬不迟。

中国画的妙理贵在“似与不似之间”。

是还在有“似”,是“似”在先,“不似”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