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家

张四华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3-29 00:26 责任编辑:舒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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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以生动和详细的笔触回忆了家乡的往事,充满了生活的乐趣和体验,心似乎也随着作者来到这个叫船家的地方,听着作者诉说自己所经历的生活,有一种淡定的感觉。行文流畅自然,语言形象生动,情感饱满,推荐而赏之!

提起“船家”,或许大家都会联想起以船为家、以渔为生的人们。其实,我所说的船家,只是我生长的那个小地方。

离那不远有条无名的小溪,仅有几米宽,深水处连个成年人都淹没不了,终日更是难得有一只像样的船只航行,即便偶尔有几个竹排荡漾,却怎么也见不到摇船摆渡、打鱼弄潮的人,似乎与船家“八杆子打不着”,所以时至今日,我都没弄明白为什么会叫这么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名字。

不过,这个既没有船只也没有渔民的船家,却承载了诸多厚重、美丽甚至还有些迷惘的记忆。或许,很多年前,这里水域宽广,航运发达,气候宜人,鱼类繁多,曾几何时出现过船家的辉煌。想必不然,数百年前,我的先祖也不会大老远从广东韶关迁徙来到这里定居,只是随着时代的变迁,陆路交通的发展,以及环境污染的加剧,一切美好的事物逐渐变成了昨日黄花,深深地埋藏在船家后辈人的遐思和记忆中。

在我的印象中,每年汛期来临时,那条小溪的水面会变得越来越宽,水质却越来越浑,一直漫延到那些地势低洼的族人家门前,“兵临城下”的危机感油然而生。这时,武警的冲锋舟奇迹般地出现,同当地干部一起四处搜寻受困的村民及其财物。下游的村民也会摇曳着简易的木舟,投奔家居高处的亲戚朋友。这一切倒让人多少有了些“船家”的概念。当然,这也只是如今浮现在脑海里的一些不堪回首的模糊的印记。其实,年少懵懂的我根本不会去理会,也无法理解这些,只是觉得那时快乐无比,成天与族里的几个伙伴打打闹闹,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从不觉得疲惫和忧郁。

春暖花开,正值蚕豆成长的时节,我们几个带上“家伙”,到离家不远的自家菜地里偷偷摘些蚕豆,再找来一些干树枝当柴火,躲在没人的地方支起锅。煮熟了,大家便争先恐后抢着享受胜利果实,但每回都会剩下很多,那是因为除了放点盐,什么调料都没有,甚至连一点油星子也没有。现在看来的绿色食品,其实在当时来说并非美食,幸好采摘时蚕豆还没有成熟,很鲜嫩且有些甘甜,吃起来口感还不错,不然谁也不愿意去担惊受怕,做那动手的“小人”和动口的“君子”。碰到其他人,我们也理直气壮,因为弄的是自家的东西,当然要是让自家人发现,则常常沦落为长辈口中的“败家子”。

如今想起来,实在是自己的所作所为让长辈生气了,他们的斥责真的不无道理。记得有一年的春天,我们几个看着族人菜地里大片金黄色的油菜花,忍不住好奇来到油菜地里捕捉蜜蜂,顾不上被刺伤的危险,好不容易捉到几只,装进早先准备好的玻璃瓶里,再摘下几朵新鲜的油菜花放进去,偷偷带回家藏在角落里,直到蜜蜂慢慢死去后,才连瓶子一起扔了。但有时我们也会忘记毁灭“罪证”,结果被长辈发现了,便少不了遭到一阵痛骂。其实,长辈们倒不是为我们踩坏油菜而生气,而是觉得我们不应该随意伤害生灵。与人为善,百忍成金,一直是他们恪守的族规。在他们看来,我们捕捉辛勤采蜜的蜜蜂,就是对养蜂人这些劳动者的伤害和亵渎。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夏天是记忆中最清晰的季节。这时,我们可以跑到小溪里游泳。溪水清澈见底,各种各样的小鱼游来游去,煞是可爱,偶尔带上自制的钓鱼杆,把挖来的蚯蚓穿在鱼钩上,学大人的样子在岸边垂钓,但我们没有太多的耐心,折腾一番后还是把鱼杆扔在一边,下水尽情地游泳。小鱼悠闲地围在我们的身边,一点也不怕,倒是我们有时碰上几条水蛇,吓得赶快往岸边游。记不清楚一天要下多少次水,好像除了一日三餐,其他时候都滞留在小溪周边。有位作家说过,与好水好山接触久了,人自然就会充满灵性,而且这也会成为日后的一个生存本领。可如今的“旱鸭子”实在是太多了,特别是在城里长大的小孩子看来,游泳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河水被污染早已不再适合游泳,要游只能上游泳馆,这无异于隔靴搔痒,少了多少童趣和舒适啊。想起这些,我的内心有些错综复杂,虽然偶尔会在睡梦中为拥有一个美好的童年而笑到泪花流,但醒来后还是常常会生出莫名的淡淡的忧伤。或许,是我太多虑了,庸人自扰而已。

在生活中,我们更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像蝉一样激昂高歌,以积极的心态去面对这个纷扰的世界。可是,当我们躲在柳树底下乘凉时,还是很厌烦听到蝉刺耳的鸣叫声。于是,找来一根长长的竹杆,把蜘蛛网捏成团粘在杆子的顶端。蜘蛛网的粘性很强,蝉的翅膀一旦被粘住,十有八九就成了我们的囊中之物了。大多数时间,我们抓蝉都是为了图好玩,知道它是害虫后,“仇恨”顿生,有时便为了解恨才去抓。后来,我们见一些年长的孩子,把抓来的蝉烤着吃,而且吃得很香。为了解馋,我们也学他们的样。蝉的颈背部有块很厚实的瘦肉,营养物质丰富,烤熟了的味道更是一级棒,无论是在口味,还是在生态营养方面,现在的肯德基、巴西烤肉统统不能相提并论。听家里的老人说,知了具有散风宣肺、解热定惊等功效,蝉壳可还以入药。当时,乡卫生院的收购价,先前是十个三分钱,正好和街上的盐水冰棒同价。我们天天上树摘蝉壳,等装满了一小袋后就送去换钱,每次差不多有三、四毛钱。拿到钱后,我们就去买冰棒一类的零食吃。用自己的劳动所得换来的成果,享受起来会心安理得,也会让人感动。后来,卫生院见送来蝉壳的人越来越多,收购的价格也一降再降。到最后,我们也无法再靠这种劳动满足自己日益增长的食欲。时下,一些发达的沿海城市已经把蝉当成一道具有保健功能的佳肴,正式搬上了餐桌。去年到浙江出差,朋友请吃过蝉,但却没有了感受到当年的美味。

夏天还是放牛的好时光,草也长得更青更长了,还不用担心牛会误食红花草而中毒。对于牛的感情,我一直以来有些悲喜交集。当时,我家和三个叔叔家共有一头大水牛。它脾气很坏,动辄用尖角顶人,特别喜欢欺负小孩子。记得有一次,父亲带我一起到田里干活。耕完田后,父亲解了牛套,把牛牵到别人刚收割完的田地放养,便忙着铲除田埂上的杂草。我则跟在后面,猫下身子用双手糊豆泥。突然,牛向我冲过来,幸好父亲挥舞着锄头及时制止了,我才躲过一劫。不过,堂兄却没有我这么幸运。那是25年前夏末的一天下午,堂兄随族人一起到附近的山上放牛,在回来的路上下起了雷阵雨,堂兄硬拽牛往回走,可能是受了惊吓,牛却不肯听话,好不容易走到村口。这时,突然“轰”得一声巨响,堂兄被雷电击中,倒在泥泞中。在乡卫生院大厅里的那条破旧的长木椅上,我见到了堂兄的最后一面。按照村里的风俗,夭折的人当晚就要送上山安葬的。我似乎已然忘记了自己当时的表情,甚至有点觉得还来不及悲伤,堂兄就像初秋早落的叶子一样,被狂风吹得愈来愈远了。

或许,就是从那个夏天开始,我一直有些怅然若失,对于接下来的秋和冬,也再没有了太多的印象。只是依稀记得,在那年秋收完后,爷爷最终决定把那头不祥的大水牛卖了。当别人牵走时,它的双眼噙满了泪水,不时发出一串串沉闷的叹息。那种难解难分、前途未卜的场景,让我终生难忘。还有,就是每次照镜子时,看见了自己上嘴唇的那道伤痕,才极不情愿地回忆起儿时的冬天是那么的寒冷。不像现在,每年都是无一例外的暖冬,冬天的唯一乐趣也因为没有冰雪成了尘封的记忆。每次打完雪仗回来,我们就在踏炉上烤火。有一次,我不小心踩翻了炉子,被铁炉划伤了嘴唇,鲜血直流。母亲赶急把我背到乡卫生院医治,由于医生少缝了一针,给我的童年打上了一个难以磨灭的烙印,以至于后来报考警校时,差点被眼光锐利的体检医生误以为是兔唇。

日子过得飞快,不觉离开船家已经十七年了,那山那水一直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前些日子,我回了趟那里,看见小溪因植被破坏,堤岸出现严重滑坡,以致水面窄得有点吓人,竟然可以一跃到对岸,不时还有一股腥臭味刺入鼻腔。在老家开小店的三叔说,上游的村子有人办了个养殖场,粪便直接排入小溪,加上水面变窄,动植物锐减,河道的净化功能大不如从前,现在的溪水根本达不到饮用水标准,也没人再敢下水洗澡。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是为人正直的先祖张九龄在诗中写下的名句。多年来,我一直都记得,那是因为这不仅仅是先祖的一时感遇,还是他恪守的为人处事之道,值得学习和借鉴。

如今,船家虽然只剩下了个空落落的名字,但我们这些后人不应该满怀愁绪和思念,而应当一如既往地乐观向上,一路高歌,拥抱生命,感悟人生。(2010年3月15日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