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母亲

荣·润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3-28 14:42 责任编辑:蓝汐彩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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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可怜天下父母心,每一个父母给予孩子的都不仅仅是生命和关爱,在他们身上,那种顽强不息、善良慈悲的心怀更是鼓舞着我们走向一条健康向上的人生之路。正像作者所说,对于父亲母亲的感激和回忆我们写不完,道不尽,在他们身上,一缕白发,一声叹息,一丝微笑,都足以让我们动容!祝愿天下所有父母安康幸福!问好作者!

生我时,父亲虚龄五十六,母亲也已四十五。所以在我能读懂他们的言行且能保存于大脑之前,五、六十年间他们是怎么渡过的,只能靠耳朵去捕捉,用心去慢慢体会。而我出生刚两年,父亲就不幸病故,所以我对父亲的切身所知更少。我最大的不孝是,脑子里没有父亲的清晰图像——他唯一的一张相片,被跟我同龄的外甥撕毁。我脑子里的父亲,是在母亲和哥哥姐姐们的叙述中形成的:他有一米九左右的个头,脸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疤,据说是儿时出疹时落下的。

对于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亲人、族人和邻里的描述中,我的脑子里形成了这么几个关键词:有德,孝顺,医术高明,性格倔,家长作风浓。

父亲在家中排行老四。但因我的大爷壮年去世,二大爷因儿时伤风脑子有损,三大爷更是未等成年就夭亡,所以在我的爷爷死后,父亲就成了家中年少的掌柜。他那时刚娶了我的母亲,自己的孩子还没有,主要是抚养大爷留下的三个儿子——我的大爷死后不久,他的妻子就后嫁了。当时的家境还比较殷实,雇有一个长工,农忙或有什么大事时,还会雇不少短工。父亲雇短工也实行“招聘”。请所有的应聘者先吃顿饭,饭量好,那便用,饭量不好,那就不用——观点是没有饭量就没有力气干活。父亲给大爷的两个儿子娶了媳妇,又把三儿子供出书来,让他教了书又给他娶了媳妇,然后在农改之前,分析家产,各立门户。父亲便不再是那个大家庭的掌柜了。因接连给两个侄儿娶媳妇,大项的支出,家庭一下子入不敷出。到分析家产时,这个富农家庭已经变成贫民了。父亲的日子更是紧巴,母亲接连生养,吃饭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刚刚能填饱肚子。

父亲十二三岁那年,老家连年饥荒,颗粒无收,父亲和只有八九岁的姑姑跟着大爷和大娘去后套打工。因为我爷爷奶奶个头都高,父亲和姑姑要比同龄的孩子高好多,爷爷想让他们在大爷的搭照下做童工糊弄口饭吃。但因路上骑着木头过河时,父亲不小心划破了裆部,到了后套时无法做工,姑姑又毕竟太小,且是女孩子,所以没人雇。大爷和大娘便觉得是累赘,要把父亲和姑姑卖掉,是同村一个同去打工的老人极力阻止,大爷和大娘才停止了那桩买卖。在后套的那些日子,大爷大娘只要吃顿好的,就会把父亲和姑姑支出去。有一次,趁大娘不在,父亲和姑姑大胆吃了大爷和大娘吃剩的几个饺子,被大娘回来好一顿臭骂,且还用笤帚打我父亲,用筷子捅我姑姑的头。因为当时一起打工的同村人很多,对大爷和大娘对父亲和姑姑的虐待有目共睹,所以若干年以后,我的父亲能像对待儿子那样对待大爷的孩子,村里人都说我父亲是有德之人。

父亲的孝顺和医术是村里出了名的。我和三哥考上学,好多人说是我父亲积善成德的原因。他们不仅对父亲无私供养三个侄儿大加赞赏,对父亲孝顺老人和救死扶伤更是几代称道。我不知道他是怎样孝顺的老人,只听人们总说起一件事。当时我的奶奶半身不遂。正月十五闹元宵时,奶奶对人们去转“九曲”很是艳羡。父亲为了让奶奶高兴,背着奶奶转了二里半的九曲。其实,儿子背母亲走二里半,没有什么称道的。父亲要是背着奶奶去看病,也许没人说什么。人们称道的,是父亲走这二里半,只为了让奶奶高兴一下,很多人认为不值得做也不会去做。我听我的大哥大姐说,他们当时就很反对,觉得很丢人,事后听人开始赞扬父亲,才觉得父亲做得对。对于父亲的医术、医德,传说得近乎神了。据说晚清的一名御医,因罪逃亡在我们村,为了感谢村里的两户人家赐给了他食物,便把一本针灸拔罐和一本妇科医书分别送给了两户人家。若干年后,父亲学了针灸拔罐的技术,从此在村里救死扶伤。父亲治病是不收钱的,觉得是举手之劳。有些村民为了谢他,会送一袋旱烟或几张饼,但多数是送给了他口碑。父亲救过解放军,还救过病倒在街头的流浪人。几年前,我在市里见过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说起我的老家时,问和我同姓的某某是我什么人,我说那是我父亲,他瞪大了眼睛不信。我说生我时我的父亲快六十了,所以我才三十来岁。他听了很激动,他说我父亲救过他的命,当时他头疼得满地打滚,是我父亲让五六个后生把他摁住,在他身上扎了几十根银针,才把他治好的。母亲说起父亲的医术时,更多的是提到一件事。她说那一年有个外地人昏死在村口,父亲听说了,便跑过去抱回家,给外地人治好了病。修养了十几天,外地人临走时说,他会看相。父亲对此是很相信的。于是让他给家里的每个人都看一下。正巧有个邻居领着个孩子来借东西,见了,便要他给孩子看一下。看相的说,你这孩子苦命无后。一句话便惹得邻居生了气,在我家跟看相的吵起来。母亲提起这件事时气得跟我们说,你们说你爹救人便救人吧,咋还救出是非来了。

不知是天缘机巧,还是真有什么说道,那家果真无后。

母亲说,父亲活的时候,她是没有一点发言权的。虽说不时想争点儿权,但最终争来的是常年的争吵。父亲的家长作风是很浓的。她说别说我们这些亲生的,就是那几个侄儿,见到我父亲时都不敢抬头。哪句话说不对,哪件事做不对,父亲都会让他们面壁思过。母亲说几个孩子中,除了我,没有不挨过打的,尤其倔强的三哥,更是三天两头挨顿打。不过,她又说,可能是你爹老年时知道疼爱子弟了,你跟你爹在一起的短暂日子里,你爹总爱让你骑在他的头上,说你头圆脸圆眼圆,叫你三圆——现在瘦得哪都不圆了!

母亲的命运是最坎坷不过的了。父母生养了十个孩子。算起来,我应该有六个哥哥,三个姐姐。其中两个哥哥一出生就夭亡了,有一个养到七岁,暑夏玩时,被黄沙埋了。也许是要个儿子不容易,或者是父亲那种“家有儿孙不算贫”的思想作怪,所以在生三哥和我时,母亲虽都想送人,尤其是生我时,就是我的哥哥姐姐,也都支持把我送人,更有的说干脆扔了算了,但父亲就是不同意。母亲说,你已五六十岁的人了,能指望上他们吗?意思是说,他们都这么点,等他们长大成人能孝顺你的时候,你早就不活的了。父亲一句“你能指望上就行了”,算是对母亲的答复。

母亲所遭受的第一个重大打击。就是养到七岁的那个儿子突然暴死。但因为那时有父亲在,所有的苦难都有人替他分担。但父亲的病故,才是她最最不幸的开始。

父亲死时,我的大哥、大姐、二姐都已成家,三姐虚十八,二哥虚十三岁,三哥八岁,我三岁。当时,为了我们能吃饱,不,为了不让我们饿死,母亲为了挣更多的口粮,一个人做着好多的工。在其他村民还睡觉的时候,母亲就得起来,迈着那双被残害了一半的小脚,挑七八担大桶的水,把队里的猪喂了;再跟着刚刚醒来的村民一起去地里出工;午休归来,在他人休息的时候,她又跟十几个专门做饭挣工的妇女做上百个社员的饭,洗涮完了锅碗,再挑七八担大桶的水,把猪喂了,罢了,跟那些午休起来的村民又去出工,晚上又是给社员做饭,又是挑水喂猪……家里的活倒是三姐做了。二哥和三哥都上学。我呢,每天跟在母亲身后,一边捣乱一边玩儿。当时大爷的二儿子当生产干部,见母亲这样劳动,怕母亲吃不消,便跟当政治干部的大爷的大儿子商量,怎样能给母亲找个苦轻又能挣工的,想来想去觉得当保管合适,但母亲没当几天,原来的保管就反映,全是你们家掌权了,那保管的东西能在住吗?当生产干部的大爷的二儿子倒不怕说,但当政治队长的大爷的大儿子敏感,于是母亲又干起了挑水——喂猪——出工——做饭——挑水——喂猪——出工——做饭——挑水——喂猪的活儿。

在父亲去世到二哥辍学回家务农之前,母亲就是干着这样牛马一般的活儿。我懂得母亲既辛苦又可怜的时候,是家庭联产承包的前一年。那年,母亲还给队里喂猪。冬天,村里基本没活儿了,好多村民都睡几天懒觉,但母亲还得定时去给队里喂猪。挑水桶坏了,母亲在修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手,紧接着又冻了,手指又红又肿。我担心母亲不能提水,于是在那天凌晨,早早地穿好衣服,跟母亲一起去挑水。一出门,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脸。母亲说太冷,让我回去,我不回,她便把我抱起来,去了队里。路上,母亲说,抱着你暖和多了。母亲从队里挑了水桶,领着我往井口走去。到了近处时,母亲让我站着别动,说井口结着冰,小心滑进去。我便站在原地等她。她把水桶放进井里,吃力地提起一桶,双手插在袖筒里暖和了一阵,捂了捂双颊,艰难地又提起一桶,弯身抓起扁担,勾住水桶,将扁担搭在肩上,腰一挺,但水桶已跟井口的冰冻在一起,没起来,她再次一使劲,忽然身子一晃,脚向井口滑去。危急中,她扳了一把水桶,借力离开井沿,啪嗒滑到在一边,紧接着“噗通”一声,水桶掉进了井里。她缓了很久的神,方才扶着我站起来,又蹲下,抱着我放声痛哭。

儿时的我,是经常见到母亲流泪的。那时被子少,我跟母亲盖一床。每天凌晨,我就能感到母亲的眼泪滚到我脸上。有一次我问母亲,你咋又哭了。母亲说不是哭,人老了,眼睛里就存不下水。母亲哭得最凶的一次,是被二哥和三哥气的。那一年有户邻居借了我家黄米,还时给了些劣质的,做下的糕面不能吃。三哥就要找那家人说道。母亲拦着不让去,说我也知道他们是故意的,但邻里间计较那么多干什么?计较多了,走不开时谁还帮咱们。三哥年少不省事就顶撞母亲,被二哥打了一巴掌,他就操起菜刀跟二哥干架。母亲气得跑在父亲的坟上,哭着骂了父亲一下午。

回想母亲这次痛哭,有多少绝望在里边!是啊,牛马般的活儿为谁受?如果孩子们这么不省事,还有什么能支撑她活下去?好的是,她的孩子们是争气的,两个考上学,一个挣着几十万的年薪,一个是国家公务员;一个在村里,日子也过得红红火火,且都十分孝顺。于是,一句“哪个牛犊不顶母”,原谅了年少不懂事的孩子们。

日子好了,母亲开始回忆跟父亲在一起的岁月。母亲说,她是坐着八抬大轿、在悠扬的唢呐声中走进我们家的。她前脚进门,后脚爷爷就去世,父亲成了这个家的掌柜。虽说她在父亲活的时候,没有一点发言权,但在这个家还是很受恩宠和尊重的。父亲的那几个侄儿,虽说跟母亲年龄仿佛,但没一个敢对她不敬的。父亲虽然脾气不好,但从没有打过她、骂过她,只是经常吵几句。吵了,她自己气,父亲会更气。母亲有一次说,你爹既是因日子熬煎死的,也是因为我经常跟他吵架气死的。你别看他那么高,心眼其实特别小。回忆起父亲,母亲浑浊的眼睛总会在瞬间明亮一些。现在,每年春节,一边供着家谱,一边供着父亲的牌位,母亲总会抽出一支三哥或我带回的烟,放在父亲的牌位前,说:“抽你儿子们的好烟吧!瞧把你个没福气的,一年四季夹个旱烟袋。”

后续:对于自己的母亲,真有写不完的文,说不完的事。因为她头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都是一个感人的故事。

三哥接她去城里住时,有一天她在楼下歇凉,二楼一人从阳台推下一台茶几,砸在了母亲头上,母亲险些因此追父亲去了。但在医院醒来不久,她就安顿三哥,别找那家人麻烦,谁能是诚心的呢!又是在村里歇凉,一家养的一只公羊将母亲顶得昏死过去,我接到医院抢救好了,她说你不要跟他们要钱了,他们都很穷。但我还是觉得这家人不可恕,多少让他们出了点。

母亲在自己和孩子们都还吃不饱的时候,她施舍给乞丐的总是很多。理由是,乞丐比我们更困难。前年我的二姐突然猝死,对她的打击十分大,她一边哭,一边拿帽子擦小炕,一边骂我的二姐夫;要不就蹒跚到村口,往二姐回娘家的那条路张望。我和三哥都担心她跨不过这道坎儿,隔几天就打个电话问问。那次是二嫂接的电话,她说母亲这几天还哭,但不是为二姐哭了,是为汶川地震死了的人哭。二嫂说我们给灾区捐款,她听说了也要捐,但踱着小脚去了时,已经停止了,回来还有些心不甘。我说,你告诉妈,我们接下来还要捐,捐的时候我替她捐上;我说你问妈捐多少,我回去时还跟她要呢!

这几年,由于接连的意外打击,加之母亲年龄也确实大了,身体总是好几天,差几天。她身体不好的时候,尤其是心脏病犯了时候,是很危险的,但母亲总不让二哥告诉我们。她说你一个人跟着我担惊受怕得了,还叫上弟弟们?他们都很忙,来回一趟不容易。唉,母亲,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在为儿子们考虑啊!

父亲和母亲给了我们的,不仅仅是生命和关爱,还有他们善良的品德和困境中的奋斗精神。这种品德和精神,将像一盏明灯,指引着子孙走在一条健康向上的大道上。

好妈妈,保重身体,陪孩子们在这条大道上再走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