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念想《二》——我的父亲母亲
有一种关切,无法用言语表达,那是来自父亲的沉默,母亲的絮叨。总是感到羞愧,至今未能为母亲担过一桶水,为父亲种过一棵树。当父亲的脸庞和母亲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梦中,才知道已经许久没有回到故乡。当父亲受伤住院,才发现,自己对父亲的深爱,竟然是那么的真切。问好作者!
一、
我站在城市的窗台,向着远方眺望。
远方,我遥远而切近的故乡,该是正在萌发着蒙蒙春意的吧?那丛丛竹海和马尾松、杉树的林子,那爬满了油绿爬山虎的石窠,布满莓苔和浅草一路蜿蜒的溪流,跳着小虾爬着山螃蟹的那一眼山泉,以及父亲母亲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的慈祥和温暖……
连在那一头的我的思念,一点一点复活的我的思绪,正如烟一般地蓬勃,飘荡。
思念的那一头,停驻着我不息的温暖。是呵!年年月月里,总有默默传递的叮咛,只言片语间,总有如丝萦绕的魂牵。一个电话,一个口信,一次老家的亲人带来的点滴的言语……所有这些,总时时在我跃动的心尖、在细细的电话线的两端密密匝匝地连起,纠结,缠绕,律动。
我不知道,这一颗孱弱的心尖,这一根细细的电话线,又怎能承载得动那些有根的思念和忧伤?
二、
电话的那一头,母亲是唠叨的。
天冷了,要记得加一件衣裳;起风了,要记得保护好关节;骑车要注意安全,走路要靠着路边;孩子要好好调教,居家要时时睦,行事要记着厚道,做人要懂得回报;多栽花少栽刺,宁愿吃点小苦也不能让别人吃亏……而我却往往不能习惯于这些絮絮的语言,顾及左右而言他地以一两句不耐烦的话语作为结尾。
可是,那些从小到大濡染着我的不知疲倦的叮嘱和教养,我是一直尊重的,更因此而学会了许多宽容和承受。直到如今,我还时时因为这些告诫和期待,承受着一些也许本不属于我的压力和忧郁,付出着一些我本可以不过于热心的行动和语言。
父亲是内敛的。他总在电话的那一头,在母亲的絮叨里无言地踱步。接通电话的的时候,父亲总是偶尔有一句没一句地生着闷气,冒出来一句:问他大米还有没有?买的米,打药的多!有时候,我想让他接一次电话问问身体怎样,往往就在电话里听到他的一声吼:说那么多干什么,不要电话费阿!或者,干脆挂机,不接。
每当此时,我都能想象得到母亲身后的矮小的父亲背着手在狭小的堂屋里踱步的样子,于是总不可遏止地生出来一丝无奈的苦笑,许多的怅然和歉疚。
三、
在如许的叮咛和魂牵里,在细细电话线两端的传递里,我总是负债的。——这极像是一块童年时光里的跷跷板,父亲母亲的那一端总是一直沉重向下的。那一头永远压着厚重,压着关切,压着担忧,压着沉甸甸的牵挂和疼爱,传递过来不息的温暖。而我的这一端,却只是一味地、肆意地、自私地传递着许多贪得无厌的索取,指使,委屈,淘气,惊扰,甚至责怪与怨怒。
——我的可怜可爱的父亲母亲,只是一味地向我们付出,承受,承受,付出。这一块牵系着爱与舍予、传递着温暖与关切的羸弱的跷跷板,被我滥情的自私和疏忽、长久的恣睢和冷漠,压迫得更加沉重和悲伤了。
这是一种近乎单向的、肉包子打狗式的传递。
四、
只是到了现在,我才开始了点滴的反省,开始有了丝丝的愧疚和自责。
我开始被这种愧疚和自责所折磨。可是,这折磨也只是折磨而已,我对于父母亲所亏欠的,却似乎依然无法弥补,甚至一直找不到弥补的机会:每当拨通细细电话线的那一端,我单薄得近乎敷衍的问候就总在母亲急切的抢先里失语;每当我试图询问父亲母亲身体状况的时候,总被一阵“只要把自己过好了,我这儿不需要你操心”的声音给挡了回来;每当我试图探知双亲二老的需求的时候,母亲总是故作兴奋地说起了收成的幸福、精神的满足和充裕。
相反,父亲母亲总是担心我的物质生活的贫乏,担心着我的家庭和睦和他们的毛头孙子的快乐。每每有老家的人来找我帮忙,回去对他们说了些表扬和感激的话,我的父母亲就憨笑得一如几岁的孩童——那是他们最为简单和朴素的开心。他们以我为骄傲,却不知道被我所隐瞒的我的窘迫;他们以我为幸福,只因为他们还能够为我付出——这还能够发生的单向的付出,成了我能带给他们的幸福的全部感受!
五、
有一种关切和牵念,总是无法用语言表达。
我要是偶而忘却或者是心情不好,时间久了没有打电话回家的时候,母亲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天几次地拨我的电话。因为眼睛不好,他们往往就把电话拨到了别人的手机上,只好一个劲地解释和道歉。有时候,父亲急了,根本不相信我电话里的语言的真实,招呼也不打地驮上一袋子大米、夹上山里的木榨香油、土鸡蛋和地里的干货,弓着背爬了几十公里的山路,忍着强烈晕车的痛苦坐上几十公里的汽车赶了来,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地站在了我逼仄的办公桌前。
我花甲的父亲,因为无法忍受浓烈汽油的味道和晕动,有好几次半路就下了车,硬是一步一步地走了来。他总是不愿意花钱去坐城市的公交和出租车——也许根本,父亲就没有学会怎样打的;更也许,父亲是舍不得花那三元钱的打的费用。
我不知道,那么远的路程,如此沉重的袋子怎么就扛上了父亲佝偻的双肩;我也不知道,那些脆薄易碎的鸡蛋,又是怎样经由一双苍老的手,一个不碎地带到了我的面前?
六、
我是无比愧疚的。
自毕业至今,我没有为母亲担过一桶水,浇过一株菜苗;没有帮父亲扛过一棵树,搬过一块石头。我没有为他们盖起过一间瓦房,没有背着他们衰老的身躯走过哪怕一截子的路程。在小小的城市里边,我至今没能拥有一个体面的工作,没能拿到一份高于温饱的薪水,没能拥有一辆最低级别的哪怕是二手的汽车好搭载一程父母亲的奔波,没能在外出闯荡得意返乡的人声里带给他们一星半点的“扬眉”和“风光”。
相反,我却是父母亲心头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总是传递给他们许多的担忧和挂念,总是让他们承受长久的肉包子打狗式的、回报寥寥的付出。
七、
父亲是闲不住的。
从我记事时开始,除了吃饭和睡眠,父亲就似乎从来没有停止过劳作。他看不惯别人的懒散,也极为憎恨不能早起迎接朝阳、坐吃山空的闲人。即便是每年的大年初一,父亲也一定要扛着锄头出门去劳作,也一定要把刚过完除夕之夜的我们早早地赶起床,好锻炼身体和呼吸一些新鲜的空气。直到现在,父亲依然还常常上山去扛木头,在周遭水库的水利工地上搬运沉重的石头。
听母亲说:有一次扛树的时候,一截树杈打在了父亲的头上,父亲当时就疼得晕了过去。之后的十几天里,父亲顶着熊猫一样的双眼和结膜下大面积出血的眼睛依然出现在劳动的工地上;
有一次,父亲发着高烧,晕头转向地去采摘茶叶直到深夜不归,母亲才在山上的茶叶地里找到了口唇皲裂的父亲,把父亲给背了回来。
那一次,父亲发了三天的高烧,直到口腔糜烂口唇起满疱疹,也舍得用下一针的药水一片的药粒;
有一次,父亲发了眩晕,天旋地转里双手紧抓住床沿,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高速旋转的机器抛得满天都是,却依然瞒着在县城里做着医生的我,坚决不让母亲给我打电话,生怕被我知道了赶回家会不安全。
父亲像是一架永不松懈的机器,时刻保持着运转的惯性和姿态,从鱼肚白的晨光转到星光的深夜,从散落山乡的田畴转到几十里外的工地,从厚实的壮年转到华发的甲子,一直转到老眼昏花、身形佝偻。
我无法阻止父亲的劳作。让他舍弃一天田地,父亲就如一只无头的苍蝇乱转着叹息;接他进城,他无法安心地在我的套房里歇上一个夜晚。我所有类似的努力,也都失去了预期的结果。父亲,早已把自己当作了一株老树,把自己的身躯深深种在了故乡大山里那一片贫瘠的土地上。
可是,父亲还是无可挽回地老了,就像是一节干枯衰老的木头,再也榨不出来精力和油水了。
八、
不知怎么的,这两天我又梦见了故乡,梦见父亲和母亲沧桑的脸。梦得甚至有点心神不宁,有点忐忑和忧郁。
我想,是不是应该趁着刚刚到来的春天回去一趟,让我肤浅的脚底再触摸一次属于母亲和父亲的土地,让我的被城市震伤了的耳鼓,再聆听一次母亲的唠叨和父亲的呵斥?
可我的犹疑不定的性格、拖沓孱弱的个性让我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没有付诸行动。
前不久,父亲因为上工地要时时走上一二十里的路程,我在城里给他配了一部适合老年人使用的手机,托老家来的亲戚带给了父亲。同时带去的,还有一根粗壮结实的手机链。
我想用它把这部廉价的手机连在父亲的裤腰上。这样,如果父亲有事情联系起来也方便。况且,他的身上随时有一个通讯工具,对于母亲,对于我们,也会多了一点心安和慰籍。
我没有预料,就是这部手机,让我在一个刮着大风的傍晚接到了来自于它的令我恐慌的电话。
九、
那天傍晚,天色已经沉入了黑暗。在父亲收工回家的路上,一辆奔弛中的白色五菱面包车将父亲瞬间打翻在了路旁。
在夜晚的乡村窄窄的马路上,父亲捂着受伤的脚,淋漓着斗大的汗滴,疼得不能起身。然而,在匆匆赶来的亲戚、家人以及肇事司机一致要求把父亲送到医院检查的时候,父亲却与他们发生了争执:他坚持认为自己的脚没有多大问题,回家用红花油抹抹就行;并且一再坚持不给我打电话怕我担心,坚持让司机尽管离开,他自己能忍着坐一会,实在不行就打个电话回家让母亲拽个板车把他拖回去。
看着越来越青紫肿胀的脚踝,母亲的弟弟急了,用父亲的手机拨通了正在上晚班的我的电话。我先是一阵焦急,然后则是自我安慰的释然:既然父亲自己觉得没有问题,那么,也许就真的只是软组织损伤,我的父亲应该还能一如往日,顺利而当然的挺过这样的小小的伤害。
可是,我的自我安慰这一次却忽然的失灵了。
半小时过去了,一直上着班、用手机联系着整个事件的我接到市医院的朋友打来的电话,告诉我父亲的腓骨已经骨折,必须要接受进一步的住院和手术治疗。
看着躺在病床上忍受着巨大痛苦却不愿意呻吟的父亲,我强忍着将要流下的泪水,久久地不能言语。苍老的父亲愈发地苍老了,白发已经苍苍,面庞满是黝黑,裹满泥土的浑身,蹬着解放鞋的没有袜子的双脚,极度肿胀和青紫的足踝……看到我的那一刹那,父亲那悲哀无助的眼神像一把无比锋利的刀子,迅即地、深深地插入了我的心里。
那一刻,我多想扑到父亲的身上,张开我无力无能的臂膀,拥苍老的父亲入怀。我多想将父亲当作一回我的孩子,让父亲躺在我内疚的臂弯。
父亲老了,父亲受到委屈了。父亲,已经再难挺起遒劲的身躯,终年累月地为我遮风挡雨,再难如不倦的机器,日日月月地供养与补给我的自私与贪婪了。——面对从未住过院做过手术的父亲,我甚至想,我该不该后悔给父亲买了这样一部手机,以至于给父亲带来了如此的厄运?
十、
我原以为,我与父亲是没有多少感情的。
——我小时候的屁股,总是沾满父亲红红的手印,我求学时的耳畔,也总是响彻着父亲无情的呵斥,甚至直到如今,我和父亲的语言交流也极为稀少和冷淡。——也许,我从未真正地走进过沉默如山的父亲的心里,给他哪怕是一丝丝的熨贴和安慰,也许,我从来就漠视着父亲的存在,远离了父亲的喜怒哀乐苦痛悲欢。
父亲,不知道正躺在病床上忍受着苦痛的您,是否正在百无聊赖中回想起曾经?不知道正怀有一丝对即将到来手术的恐惧里,心头会涌起浅浅的怨恨和感伤?
可是现在,我多想祈求得到您的饶恕,尽管这宽恕丝毫减轻不了我的歉疚;我多想您能忍着躯体的病痛,趴上来一次我的背脊,像孩子一样,轻轻靠在我的双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