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听莺
近山识鸟音,在大山里呆久了,各种鸟儿的鸣叫一听就能分辨出其类别,它们的歌声是那样的委婉动听,是那样的清脆明亮!
无论歌声的嘹亮和婉转,黄鹂鸟都应该是鸟类里一流的歌手了。我们家乡的人很幽默,他们把鸟儿的著名的歌曲翻译成了人的语言。比如布谷鸟的歌声是“好过,好过,光棍好过”,不过布谷鸟的歌很简单,黄鹂鸟的就不同了,翻译出来是长长的一串。黄鹂鸟一边向人们炫耀着她华美的衣服,“衣裳黄啊黄,真黄啊!”一面炫耀她美丽的身姿,“我梳梳脑袋,梳梳脑袋好光溜,啊……”。这并不是夸耀,她的身材也真是漂亮。通体的金黄,闪着亮光,戴着一幅墨镜,从眼部直达脑后的一道黑色,也闪着亮光。我们那一带除了绶带鸟,就再没有比黄鹂更漂亮的鸟了。
但随着环境的恶化,在我们家乡的平原上,已经是三十余年看不到黄鹂飞,听不到黄鹂叫了。直到去年,我经常骑车在山里穿行,这才知道黄鹂并没有灭绝,不过也是很少,去年一个夏季,我总共只听到了三次黄鹂叫,看到了两次黄鹂飞。能够重温儿时的旧梦,还是这次去大茂山。我们住在一个叫桑树堰的小山村里。小山村被几十米高的树林掩映着,一对黄鹂就穿行在里面,东飞西唱的。我在院里吃着饭,她就在树上鸣叫着,真是大饱耳福。她们可能已经在这里筑了巢,一直在这叫着,并不飞远。我想拍下她们美丽的身姿,却没有如愿。因为那树太深了,想见到她们的身影都难。这样白白让我上窜下跳了几个小时。
不过也有收获,这期间我的脑子里跳出好多古人描写黄鹂的诗,这一番体验才知道古人的诗也有疏漏。比如白居易的“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吸春泥”,以前总觉得他的这两句诗写春景写到了极致,现在才觉察到他的描写完全是失真的。因为黄鹂是夏候鸟,无论在江南还是江北,都不可能跟燕子同时到达。在我们这里燕子要比黄鹂早到一个月,燕子窝里雏声啾啾的时候,黄鹂才刚刚到来。即使是“早莺”,也赶不上燕子筑巢衔泥。再说了,由于黄鹂是夏候鸟,她的本性是秋怕冷,夏怕热。秋天比燕子归去早得多,夏季是耐不住南方的热了,才特意到北方乘凉的。所以她更喜欢钻进树荫里,而不会因惧怕寒冷而去“争暖树”。相比之下,倒是韦应物的“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写得更加符合黄鹂的习性。当然,出现那样失真的诗句可能并不是白居易疏于观察,而是出于律诗对仗的需要。
因为在古代,文人是非常讲究亲近自然的。也是唐朝的一个大诗人就专门写过一篇《听莺赋》。白居易被贬江州司马的时候,独居过庐山,那里就是听黄鹂鸣叫的最好的环境。他的《瑟琶行》里的“莺语间关花底滑”,才显出了他的深厚的生活和艺术功底。
听黄鹂鸟儿歌唱,最好的时间是在黎明,最好的环境是在幽谷,黎明最安静,没有杂音,虽然正是“处处闻啼鸟”的时候,但其它鸟的声音都是伴唱,有了这些伴唱,黄鹂的歌声才最好听。而在幽谷之中,才有空谷回音的效果,那声音亮而不单,清而不薄。当然还有条件,就是树间花底,莺鸣深树。白居易诗中一个“滑”字,道出了那种歌声之美,在密树花丛之间,黄鹂的歌声被花树遮挡吸收一部分,才能在高亢中又有了含蕴的味道。
忽然想到保定驯养百灵鸟是有名的。保定的百灵鸟并不是都好,得押了完县口才是上品。什么是完县口呢,具体地说,最初步的要求就是百灵鸟学会了黄鹂和驴驹儿的叫声。所以很多养百灵的人都同时养着黄鹂和驴驹儿,以便百灵学习。但这样学会了,也并不是完县口,因为在内行人听来。那音质差得太远了。要想真正出效果,必得让鸟儿在幽谷之中去鸣叫,去学习,那才是原生录音带呀。由此可知,古人对鸟儿的鸣叫,对鸟儿的歌声,研究和体验得有多么深透。相形之下,我们只能是凡夫俗子了。
不信,什么时候带你去大山里听一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