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只曳尾于涂的乌龟

二千多年前的庄子在《秋水》一文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一天，他在濮水边垂钓，楚王派遣两位大臣先行前往致意，说：“楚王愿将国内政事委托给你而劳累你了。”（愿以境内累矣！），但庄子持竿不顾，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在庄子看来，到楚国做宰相，是留下骨骸而显示尊贵荣华，却终身受人驱使，相比之下，他宁愿做一只在泥水里拖着尾巴自由自在生活的乌龟。

庄子更宁愿做一只曳尾于涂的乌龟的人生态度，是他对所生活的战国时代的个体生命深深思考的结果。那时各诸候国之间混战不断，社会动荡不安，给人民造成了巨大的灾难，每一个人都无法撑握自己的命运。他认为：“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君主的残暴，“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人活在世上，不可去做官，因为做官犹如“游于羿之彀中”，处处充满危险。“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还要防止马屁拍到马脚上，“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适有蚊虻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庄子＆＃8226；人间世》）正是这种入木三分的社会认知，对生命的忧患意识，使他走上了自由自在的逍遥人生之路。

庄子的逍遥人生观对后人影响甚广，诸如陶渊明、白居易、李白、苏东坡等，是为代表。魏晋时期的诗人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在《归园田居》诗中“误落尘网中，一去十三年。”、“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等表达了他弃官（彭泽令）返家的解脱心情。而《饮酒》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己忘言。”表达了他虽身在尘世，但心与世俗远离，感受超尘绝俗的真趣和喜悦。唐代的白居易在《适意》一诗中则云：“岂无平生志，拘牵不自由。一朝归渭上，泛如不系舟。”表达了他对自由生命的向往之情。李白的“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同样是诗人对自由自在生活歌咏。宋朝苏东坡说：“吾昔有见于中，口未能言。今见《庄子》，得吾心矣。”由此可见，陶渊明、白居易这些文人骚客，在官场失意和挫折之后，真实地体会到生命痛苦、失败、忧患，在读《庄子》学庄子中，由境不转时心要转，重新认识生命，发现人生快乐、幸福在于自由。历史风云变幻，但文人们的遭遇与生命感知总是如此一致。诚如近代作家闻一多所言：“中国人的文化永远留着庄子的烙印。”

如今，我们生活的时代已没有动荡不安，但有多少人能好好珍惜幸福的人生，对生命的自由进行认真的负责和思考？面对名利的诱惑，人生的苦乐，活着怎一个“累”字了得？庄子的人生观只有在文字才能寻找它的踪迹了。

人生的超然和豁达在利益的驱逐之下荡然无存，良知藏匿在欺诈里，权谋利欲冲击着社会正义公平的底线。在房价高涨、工薪低微的状况下，唐代诗人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愿望竟成了多少现代人的梦想。困于对房子的梦想，又有多少人想到星云大师的幸福的人生总是“一半对一半”的论述，想学庄子做一只曳尾于涂的乌龟呢？

2010年1月21日《南方日报》刊登一篇《叶树养呜呜地哭读悔改书》报道：叶树养原是韶关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局局长，利用职权，为他人谋利益，8年先后收受11人行贿人财物，共收受贿赂款3400万元，平均每月约19万元。他在法庭上读悔改书时，自认：“难破潜规则人情网，才在犯罪道路上越走越远，身为执法者，最后却肆意地把法律践踏在脚下……被捕之后，我才知道要看淡名利，认识到最珍贵的是生命和自由。”由此看来，只到站在法庭上，由境造心，叶树养才算认识到了名缰利锁的危害。

台湾的星云大师认为，人生总是“一半对一半”：快乐、痛苦、成功、失败、有死有生的不完美的人生才是真正完整的幸福。他还认为，做快乐的人，要境不转时心要转，即使是阳光下一粒尘埃，也不必妄自菲薄，也能拥有最美丽飞翔姿态。

星云大师的境不转时心要转所启示是：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时时给心多一份醒悟的警示，以达到境由心制。台湾的国学大师南怀瑾认为，读《庄子》，能使我们立足长远，突破人性的瓶颈，活出智慧人生。在生活中，才不会被眼前利益蒙住了双眼，宁愿一直低头享受那片刻的欢愉，不肯抬头望望远方。确实，庄子能使我们对生命多进行一些思考，如陶渊明一样重新认识自己的人生，校正人生坐标，给自己人生一个科学合理的定位。读庄子，我们需要谨记，在匆匆易逝的时光里，在心灵土地上播种下自己喜爱的种子，让它开出别样灿烂的花朵，结出金色的果实，或是做一只曳尾于涂的乌龟，快快乐乐地走自己的路，是何等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