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曾高飞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05-21 16:21 责任编辑:婵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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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乡的江南小镇做孩子,一年到头盼望的是过年。

过年是孩提时代最浪漫的梦。那浪漫不亚于与梦中情人的一次烛光晚餐,与初恋情人的一夜山顶日出守候。

过年有压岁钱,尽管只有可怜的五毛到两块。过年有新衣服穿,让你装扮一新,容光焕发;过年有花生瓜子嗑,过年有鱼和肉吃,让你大快朵颐。越是临近年关,越是心情激动,越是盼望强烈,越是坐立不安。过年的梦,如同压岁钱,捂在贴肉的口袋里,从来不肯轻易动用——压岁钱的最后结局往往都是被父母恩威并施地要走,换回一包食盐。

过年的好处真是如数家珍。首先是鱼和肉,可以解馋。其次有新衣服穿。做新衣服的机会难得,几乎一年一轮回。子女多的,还要论资排辈,要老大老二才有,老三老四,如我和妹妹,只有穿哥姐穿剩下的。第三可以走亲戚,捡鞭炮,尽兴玩乐。

先说鱼和肉。现在生活富足了,鱼和肉天天都有,没啥稀奇。可那年月物资奇缺,鱼和肉是稀罕之物。我们对鱼和肉的渴望,现在的小孩已经无法体会了。

那年月市场上没有鱼和肉。大家手上都没有钱,鱼和肉,既没有买方市场,又没有卖方市场。鱼是配给制。大年前夕,生产队要干一口水塘,涸泽而渔,每户可以分得三五条。猪是自家屠宰的。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猪可宰。一个村庄百十户人家,三五头猪过上一个大年。一头猪管二三十户。过年猪肉从来不兴买卖。今年你宰猪我借你五斤过年,明年过年我宰猪还你五斤。宰猪的时机选在黎明前的黑暗。因为围观者众,要求分一杯羹者众。如果选择大白天宰猪,就无法理顺关系,满足了张家,就得得罪李家。选择在黎明前的黑暗宰猪,可以按先来后到的顺序,直到把猪肉派发完为止。与主人关系融洽的,前一天晚上接到通知。被通知的一家兴奋得一夜无眠。没接到通知的,捕风捉影,也是一夜无眠。和衣躺在床上,竖起耳朵,猪主人一有风吹草动,大家一跃而起,匆匆赶往屠宰现场。顷刻之间,血淋淋的屠宰现场已是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得水泄不通。屠夫庖丁解牛一般,手起刀落,已按主人意图,将一头猪分割成大小不均的数十份。最多最好的留给主人,约二十来斤,谁都没有意见。赵钱孙李,都是五到十斤不等。具体各家分得多少,一是取决于与主人的关系,二是取决于在村里的身份地位。天亮时分,一头猪被分得骨头都没有了。围观者曲终人散,几家欢喜几家愁地打道回府了。有份儿的,呼子牵女,兴高采烈,心头石头终于落地。没份的,或怅然若失,或怀恨在心,或心急如焚,到处打听谁家还要屠宰猪,以便提前套近乎。分肉真是一门学问,拿捏不好,遗留问题比遍地猪毛还多。主人的为人处世尽在二三十份猪肉之中。稍有马虎,梁子可能就此结下。没份的嫌隙暗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明年一定要养一头猪,又大又肥,今年你不给我,明年我也不给你。有份的,又分甲乙丙丁若干等。肥肉最好,瘦肉最差。全是瘦肉,要么是与主人有过节,要么没有身份地位。前者表示主人锱铢必较,陈年老账记得清楚;后者表示主人狗眼看人低,趋炎附势。全是肥肉,要么与主人为莫逆之交,亲密邻里,要么身份显贵,在那小天地位高权重,有一官半职。前者说明主人重情重义,关键时刻记得别人的好处和交情;若是后者,得肉者不得不要留个心眼,说不定主人明后天就有求于你。肥瘦掺半是最为公正的,说明主人行得端坐得正,村里不分贫富贵贱,一视同仁。这种做法,需要底气,因为容易得罪当官的。为什么肥好瘦差呢?因为都在闹油荒,肥的可榨油,能够细水长流。瘦肉不能榨油,吃了上顿没下顿。庄稼汉过日子,讲究实惠,而不是排场,更不是一餐贪欢。主人为平衡关系,或特别示好,就赏赐一两块骨头,于是皆大欢喜。骨头熬汤,一两块骨头可以熬满满一锅汤,放上盐和葱花,味道格外鲜美。骨头被剔得精光,不见一丝肉,如同和尚头,骨髓却是好东西。骨髓全是油,对着骨头孔吸食,哗哗作响,满口生津,其味无穷。耳闻目睹骨头在汤里翻滚,早就垂涎三尺,按捺不住了。喝骨头汤是在大年夜前夕,是大年夜的一次演习。先用骨头汤滋润一下肠胃。油荒闹得久了,怕吃坏肚子。大年夜开始转入正题,桌上三碗菜,一碗鱼,两碗肉。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瞅着碗里的肉,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父母遵循敬老爱幼的原则,把鱼和肉逐块夹到家人碗里。汤也是父母分的,就像农民浇灌一样,淋在各人碗里的饭面上。谁受宠多一点,谁不受宠,全在父母筷子的一伸一缩里。得宠者志得意满,嚼得声色俱全;失宠者怅然若失,眼泪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

新衣服就不扯开来谈了,这个梦太过奢侈,谈起来满腔悲伤。我在家里排行老三。过年穿新衣服,都是哥哥姐姐,老三没份儿。我的性格很软弱,从来没有为新衣服抗争过。即使满腹意见,只能撅着嘴,几天闷闷不乐,或者夜深人静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一场。哭不能出声,只能流泪,因为和哥哥挤在一个床上,怕他知道,向父母打小报告。当然为了平衡,父母做主把哥姐的某件旧衣服让出来。新比旧好,有比无好,哭比笑好。记得小学初中高中,父母从来没有给我做过新衣服。1995年上长沙读大学,穿的还是哥哥的衣服,姐姐的裤子。大一二期,自己挣钱了,才咬牙破费了两张老人头,圆了心底由来已久的新衣梦。

过年讲究“热闹”二字,再怎么拮据,在鞭炮的投资上却不遗余力。尽管经济紧张,家家户户还是摸出了好大一笔钱买鞭炮。辞旧迎新嘛,都想借机除去当年晦气,迎来新年好运。谁家鞭炮多,谁家鞭炮响亮,谁家的运气就好。从年饭开始,鞭炮就响个不停,直到第二天,一夜没法入睡。鞭炮有两次放得最嚣张,一是吃年饭的时候。先祭祖,用鞭炮引领过世的祖先长辈入席。祭祖完毕,一家按老尊幼卑的座次入席,年饭真正开始。第二次是在子夜十二点,那是最正儿八经的辞旧迎新。放鞭炮的时间要拿捏得恰到好处,要十一点五十九分开始,让鞭炮声跨过零点这一刻。这次放鞭炮叫“开门响”,喻示来年“开门红”。那时村里只有村长一家有一台黑白电视机,大年夜不好意思串门,只有侧耳谛听。他家的鞭炮一响,大家都争先恐后。谁家鞭炮放得越早,新年好运来得越快。但有个规律,放完鞭炮,门就一直要开着,家里要有灯亮着,要有人不睡觉。有些人家不赶这个场,我行我素,但放鞭炮最好不超过东方红,太阳升。所以一直都有鞭炮响起,此起彼落。家有小孩的,由小孩守门,大人睡觉。在零点到天亮的这段时间,小孩子就上别家门口捡鞭炮。那些引芯燃到一半就熄了的鞭炮是小孩子的最爱。一夜下来,口袋里揣得满满的。那些鞭炮被玩出各种花样来,给了童年无穷乐趣。有把鞭炮插在水边的湿泥里,炸得泥巴满天飞,溅得新衣服一身是泥;有把鞭炮点燃后扔向天空,响声清脆,纸屑纷飞,宛若天女散花;有扔向水里的,炸得水花飞溅,惊得水下潜鱼跃出水面,落荒而逃;有把鞭炮塞进瓶子里,看鞭炮让瓶子开花。最后那种玩法,很危险,不敢过于放肆,是要躲着父母的,被父母知道了,免不了挨巴掌。从新年初一开始,大家忙着走亲戚。初一爷爷奶奶,初二外公外婆,初三初四姑姑舅舅。每到一家,都是座上客,大人斯文喝酒,推来让去;小孩斯文扫地,早就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了。碰上富裕和大方的亲戚,还能够得到一串鞭炮的赏赐,让人如获至宝。

过年,我的童年和童年趣事,让人至今回想依旧心潮澎湃。又要过年了。昨晚,年迈的母亲在电话那头怯怯地问:过年回家吗?我的泪涌了上来:我已经连续三年没回家陪父母过年了。母亲话里穿透的那种思念和盼望,只有心连心的母子才懂。回!我斩钉截铁地说。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那笑声让我的心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