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的老人

那天，我去中心医院的十六层看我一个朋友，他出了工伤，左小腿被工厂里废弃的铁轨砸成了两节。我往电梯口走的时候，才发现走廊里一片密匝匝的人群，有护士、有很多病人、有病人家属及单位的领导同事，人群里有拿水果篮的、有拿花篮的、有哭的、有笑的、有笑得很牵强的。

队伍排了三大排，都在电梯门口等着电梯下来，人声嘲杂，空气里夹着消毒液的难闻气味儿，我瞬间意识到，上这个电梯比爬香山还难。电梯上上停停的，还时而发出警报刺耳的声音，我心想，我要不是担心体力严重透支，就十六层嘛，要换成我早年间那劲头儿，这还不小意思？但我终究还是忽忽悠悠地坐着电梯上来了，还好，我朋友的病房就在第一个房间。

我正要推门进去，却看见一个老人向我招手，他躺在一个很窄很单薄的病床上向我招手，那张病床就停放在对面单层电梯最右面的那个门的下面，他会是谁呢？认识我吗？这是谁家的老人呢？我正准备去问个究竟，我又发现他不管看见什么人都招手，我仔细一想，还是先进去看看我朋友的伤势，顺便还能打听一下这是谁家的老人。

我刚一进病房，看见我朋友正在和其他的病友也都在讨论这事儿。原来，这个老人是救助站送来的，是小区物业人员在楼道里发现的，发现的时候，他的腿已经严重不能走路，神情也和正常人不一样，他们核对一下档案，该小区没有这个人，就只能送到救助站了，由于老人腿上带着伤，救助站也只好将他送进医院。

我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家的老人，但我已大概听出了原委，我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所以，我一直在琢磨他给我招手的企图，琢磨来琢磨去，就大步流星走出了房间，向他的病床走去。我看见对面病房的一个大姐正在将他扶起来，左手掺着她的手臂，右手搂着她的后背，大姐对我说：“小伙子，你把这位大叔的衣服卷起来，放在他背后让他趄在上面，他饿了他要吃饭。”我就按照她的意思做了，我发现他头发蓬乱，六七十岁的年纪，眼里的神色很茫然，露出一种焦灼，嘴里囫囵半片地说着“谢谢”。我看见他的右手边放着一小盆小米粥和一个馒头，还有一小碟蔫巴巴的萝卜咸菜，粥和馒头已经没了热气儿，我似乎想起了什么，悟出了什么，我心里想，难道他刚才向我招手就是想吃饭？难道就因为我的迟疑，让一个老人，一个不知道谁家的老人吃了凉馒头，喝了凉的小米粥？原来做人，不能有丝毫的偏差。

我在洗手间里一边洗手一边回想起，在我年纪尚小的时候，我爷爷总是拉着我的手，去南山给我太爷爷的坟填土，他总是教育我说，我们都是炎黄子孙，不管看见哪座坟的土地庙倒了，你都要去给扶起来，那就叫积德行善，是为我们老祖宗积德。

我望着窗外、望着远方、望着生命，生命亦是波澜，亦是止水，它无论附加在什么载体上，这些载体都没有更好的版本，永远是从童年走向暮年，爱心是什么，无非就是微笑，让灿烂更淋漓尽致、恰到好处，让它形成一首歌，这首歌会婉转、迂回、嘹亮地徘徊，徘徊在心底。

那样，爱才会更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