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听乡戏

汶水西流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3-25 15:18 责任编辑: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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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三十年前的乡戏,至今还回味无穷。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三亲六故齐聚一堂的欢声笑语,仍在耳畔回荡着……

一直到今天,我也坚持认为听戏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最早听戏是小时侯在乡村的空场地上,大约是一九八〇年。

那之前,乡村父老闲暇的高级享受是一年两次的看电影。间或,在有热心人操心组织的情况下还可能于夏初的夜晚听一听瞎腔、渔鼓。电影是稀缺资源,需要村里人和上级争、和邻村抢才能获得机会,放映时间不准确。电影放映队什么时候来大家什么时候看。瞎腔、渔鼓都是临时开场,规模也小,不值得大家兴师动众。

听戏不同,听戏对于大家是一件大事,是一件很有面子的大事。都是百姓,朝前推三十年没有可能赶到县城大戏院听场戏,一是大家没那么“阔”,不想鼻子上插根葱装象,也没那雅兴,二是吃饱肚子要紧,大家没那么“败家子”,花钱搭工夫。其后大家倒有一阵扬眉吐气的感觉,似乎听场戏也不见得那么难。命运其实很会捉弄人,有句话说的感慨:赶上了,没办法!没完没了的运动一耽搁就是几十年更没有机会听场戏。据说,除了样板戏都是牛鬼蛇神,都是封、资、修。据说,县城里青瓦飞檐的大戏院早拆掉了。就是说,和那句关于贼心贼胆的辨证一样,有贼胆了可是贼没了。八〇年国家刚刚开放,新鲜事一下子涌到乡村里。乡亲们激动,心里的血就涌到头上,满脸放红光。最令人兴奋的事是办一件又能表现我们村财力又能表现组织人文化水平的长面子的事,和东村和西村比比光彩。乡亲们首先想到的就是请一台戏,作决定时大家异口同声,没有一句反对意见。

和戏班子约定了演出的时间后,男人们就忙忙活活的开始筑戏台,搭戏棚子。这是一件很重大的事,大家在行动上奋勇争先,主动收罗自家的绳子、椽子、草席送到正堆砌着的戏台旁以备使用。大家在心里憋一口志气,一定像模像样的组织这台大戏,给东村人,给西村人瞧瞧。

自筑戏台搭戏棚的活一开始,我们村就热闹起来。满街是咿呀呀扎着羊角辫、细小辫的女孩儿、又打又闹、连带翻着筋斗的男孩儿的呼喊:看戏喽看戏喽;大人们也掩不住内心的喜悦、振奋、自豪,相商着请西村的亲戚,相商着请东村的亲戚,相商着买鱼买肉招待客人。筑戏台的工地旁一天到晚满是围观的老人、孩童,一张张兴奋的脸,一双双瞪大的眼。三里五庄的乡亲知道了我们村聘演大戏的消息,三三两两打前站的,看搭戏棚的,一拨一拨不停。

开戏的前一天晚上,娘里里外外的忙。安置哥哥提前用地排车请来的姥娘、三个姑姑的床铺,交代哥哥预备停当看戏的条凳。二姑爱吸烟,娘悄悄支使我到代销铺买了两盒“普藤”牌纸烟。二姑说,我热用烟袋。娘说,改改吧,又不常听场戏,也不差两盒烟钱,再说,挤到人堆里长杆子烟袋多不方便!爹一直忙着组织演戏的事顾不了家里,大小的事任有娘操持。偶尔,爹回到家的面容不悦,我们一家人跟着寒噤,惟恐聘演大戏的事有什么变故。

那时候,我刚刚过了十岁,还是个懵懂的少年。我不懂得什么是戏,也不知道乡亲们、亲戚们懂不懂得。但是,我确实见识了热闹。

早春,乡间里一片偌大的场院一头耸起高高的戏棚,像电影新闻纪录片里放着金光的北京天安门一样高大,顶棚用几块旧了的帆布覆盖,两边和后边用草席一片一片遮住。通向我们村的各条小路上三三两两络绎不绝的看戏人,那阵势,和前两年刚兴春季庙会没有多大差别。

开戏前,搭戏棚的场院我来过十次也多。开戏的锣鼓响过两阵后我窜上戏台掀开幕布一角朝里看,看到摆起阵势的锣鼓家伙和穿梭的演员。二大爷跑过来重新扯拢了幕布觑我离开戏台,我给二大爷耍了个鬼脸退到幕侧。朝戏台下看,好大个的场院里人影憧憧。

再一阵的锣鼓响过,我被二大爷赶下戏台。

场院的入口处有几个小商贩刚刚搭起的货台,三个一伙五个一堆的小伙伴挤在货台前翘首张望。树昌手里晃着一个蓝颜色的风车像一缕星光在胸前飞舞,远处还有三三两两的风车的影子。

又一阵的锣鼓响起,远远的看见二大爷管着的大幕拉开了,高高的戏台上花花绿绿的人影又跑又跳。

早晨急着出来看戏饭也没顾得吃,这会感觉饿了。返身回家,一路上很多家的大门都关着。心里嘀咕,娘也来看戏了吧!怎么进得了大门?不出所料,家中的大门关着。也不难为,少年的我返墙进家的本领强着呢。

再回到演戏的场院,泥土堆砌的高高的戏台前依然人影憧憧,熙熙攘攘。挤进人堆里,凑了人头间的缝隙伸长脖项如鹅看戏台上。三三两两的演员,也或者一个,涂抹着花花绿绿的脸,一步,一步,端着架势拿腔捏调的唱,偶尔挥舞一阵手里的花鞭。唱累了返回去,再改上几个跳的,打的,再翻车溜滚。演员们翻的车溜滚不如我们伙伴们平时在家门口翻得顺溜。不过人家穿着的衣服好看,翻起来像五颜六色的车轮。我们不行,我们没衣服,就是赤着身翻,不好看。

听东街的二奶奶问演得什么戏?我看见三个人摇头。我当然不知道,我回家吃东西了。

离开东街的二奶奶换一个地方,凑了一张条凳头坐下歇歇。没一顿饭工夫,面前来来往往的挤了四拨人,地方狭窄,没办法只好一次一次侧身相让。一开始兴旺哥是用肩扛着他家闺女凤丽的,这会儿凤丽大哭起来。兴旺哥没办法,只好搂进怀里咿咿呀呀的哄,哄了好大一阵子。相隔不了六排,惠良婶扯最大了嗓门喊她女儿:霞妮在哪里?我左看右看,没看到霞妮在那里。看到街坊邻人一边眼瞅着戏台一边自顾自的和左边和右边的街坊谈天谈地,都很高兴。

戏台上依旧是端架子迈步的演员在演戏。

我像个搀食的猴子,穿来跳去,一会儿又靠前了十多排。二叔是我们村的小学校长,他周围坐着的是我们村有学问的人。二叔说,京剧是我们的国粹,讲究很多,唱、念、坐、打都是功夫,生、旦、净、末都是学问。不知道教三年级语文的张老师懂不懂京剧,他听戏的神情和我上课时一样,左顾右盼的走神。二叔盯着他说话时他就诺诺、嘻嘻,要不就说,吸烟!吸烟!张老师递给二叔的烟和我头天给二姑买的一样,也是“普藤”牌,一毛五一盒。体育老师好几次抱怨说,什么破戏,看那戏装,恶尿不骚破破烂烂的。二叔说,凑伙吧!戏主能够把戏装当祖宗一样的保管了三十年已经不易。要你!省吃简用累心费血置办的宝贝家当三十年派不上用场你不早丢给老婆当尿布用了?民间,稍微齐全点,几出戏演下来够套的戏装,我们全中国不知道还能不能剩下十套八套。刘老师从另一处挤过来靠张老师背后问,演得什么戏?张老师摇了摇头。

爹晚上回到家满脸光彩。说,我们的“箱”百儿八十里也找不到第二套了。言语里透着自豪,脸色上映着成功。我们村在十里八乡露脸了,他们村想赶也不容易。

爹算是我们村有头脸的人,也有一点学问。我问爹,什么是“箱”?爹疑惑了脸说,你小孩子不懂!我又问,什么是“箱”?爹不屑地说,“箱”就是戏装。我不敢再问。

我问姥娘,今天演的什么戏?姥娘说,问什么戏有用?你没看见“箱”有多新鲜?你没听见旦角的高嗓门?

我不知道第一天戏台上演的是出什么戏。但姥娘、三个姑姑、还有娘依然兴高采烈的谈论着白天的事,白天的戏,也杂着其他什么时候的家长里短。

看搭戏棚的时候天天盼着开戏。戏开演了也感觉没有什么。就是戏台上出出进进的戏装。就是戏台下嘈嘈杂杂混混乱乱的人群。还有,还有就是人群里任一个男人都爱开她两句玩笑,个别还伸手摸进她怀里,咯吱她两下的王赛花嫂嫂赛过台上旦角高嗓门的吱呀声,尽情开怀的大笑声以及配合着她的一阵阵哄笑声。不过,因为家里有客,饭菜很丰盛,我期盼戏长久的开演下去。

第二天我被娘从被窝里扯着耳朵拽起来的时候,姥娘、姑姑都已经围在饭桌旁开始吃饭了。家门外嘈杂的脚步声,看戏的呼喊声已经听得清楚了。哥哥正扛着条凳出大门。我朝二姑问,还去听戏啊?二姑说,这么好的戏不听还能在家闲呆着啊!其实,我已经被门外的声响给引诱了,昨日场院的欢乐早钩去我的魂。

第二天,戏台上依旧的锣鼓咚呛声。女演员背后插一排小旗依旧的小步跑,咿咿咿、呀呀呀、哈哈哈。男演员背后也插一排小旗依旧的迈着罗圈腿一样的慢步,喳喳喳、嘿嘿嘿、嗷嗷嗷。场院里看戏的景象比第一天更热闹。人更多,可能是第一天的讯息传播开,四处的乡亲倾巢赶来了。戏台上锣鼓咚呛咿呀哈嘿,戏台下人声鼎沸。我再钻进人群里已经很难像第一天一样偶尔能听到戏台上高声的念白,更听不清唱腔是婉转还是高亢。但乡亲们依然故我,兴奋的伸脖子看戏台,兴奋的自顾喧哗,兴奋的挤来窜去,找哥哥的,找妹妹,找三姨,找二婶的,去喝水的,去撒尿的,大人喊,小人闹。

第三天,乡亲们的兴奋劲不减。

……

我不知道戏台下的乡亲们是听戏,还是看戏?还是……

我后来想,听戏、看戏或者一项其他什么活动,事情的本身并不重要,那只是一个形式,重要的是乡亲们能够借由它获得渴望被尊重的安慰、释放被压抑着的生存自由之诉求。

借鉴一个时髦的网络句式:乡亲们听得不是戏,听得是热闹。

二〇一〇年圣诞前,单位吐血组织了一场高端客户答谢活动——观看获国家大奖的话剧《立秋》。在地级城市,这应该是贵族级的享受。遴选高端客户颇费一番精力,其人数也只占发放总票数的四分之一。贵宾以厅级领导为主。当然单位最高层都有份。我没有资格获得一张观看票券,因缘,也瞅机会进场享受了一会。其实,也没嘛!和我们村乡亲们看的戏情形差不多,关心尊严比关心剧情重要。有一点必须证明,剧场环境、安静程度都好于我们村场院,绝对没有王赛花嫂嫂那样被人伸手摸进怀里还高声尖叫的情况。话剧演出结束,我听到很多观众都分析了剧情,都说应该获得国家大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