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荠菜

张洁有一篇尽人皆知的文章叫《挖荠菜》，上过中学课本，影响很大，所以我的文章题目就得躲一躲，叫“挑荠菜”。

其实也不是故意躲。如果别人没写过，让我写一篇，我也得定名为“挑荠菜”。因为我们家乡话都说“挑野菜”。当然不只是荠菜，大多数野菜都说“挑”，我以为家乡话说得更准确。

这不是出于偏爱，因为“挑”要眼、手并用。先是识别，然后再采挖。“离离原上草”，你得知道哪种能吃哪种不能吃。其实采挖也得分开众草，把野菜挑拣出来。

“挑”不是一个简单的字眼，再往深里说是体现了人的本质精神。我们常把会使用工具作为人的根本特征，其实在会用制造工具之前，人得先会挑，他们总得先挑挑石头的尖钝和大小，挑挑木棍的长短和粗细，据说人类变得没了毛，都是挑的结果。

挑荠菜得认识。荠菜在我们家乡叫白花菜，也叫铲刀儿菜。这种野菜花形小，白色，果实的形状像做饭用的铲刀儿，这种通俗的叫法也是为了人们好辨识。荠菜开花特别早，春阳一暖它就开始开花，白花菜开花的时候，别的草还没有一点开花的迹象。知道这点就不会认错了。荠菜再一个特点是它的颜色。荠菜的叶子发灰，是土灰色，看着这种颜色，你会觉得那叶子已经坏死了，其实那样的叶子正鲜，翻过来看全是绿的。所以有的地方就叫灰灰菜，那种灰色的叶子是它的冬叶，灰色是它的保护色，而其它与荠菜同时而生的草都是绿色，色彩比荠菜鲜艳得多。凭这点你也不会看错。

荠菜在过去是穷人宝。在所有的野菜中，荠菜是返青最早的野菜之一。春分到清明之间，是挑荠菜的最好时节。妇女儿童背筐挎篮地出去，总会有很丰厚的收获。这在炊粮欲断的春荒时节，能够有东西把肚子填饱，真是让人感到幸运的事。可能越往古远说，荠菜于人们的生活就越重要，《诗经》有言“其甘如荠”，这里的“甘”是美味的意思。可见那时荠这真是盘中上品。

可是吃野菜并不只是古代和过去的事情。现在人们吃精米细面吃出了各种毛病，就又想起了野菜。你看饭馆里眼看着野菜就上了餐桌，眼看着野菜就长了价钱，不过我告诉你，饭馆里的野菜一定是要加引号的，那是人们又把一些野菜请进了园圃里，喷上农药，施上化肥，进行新一轮“驯化”了。因为谨慎一些的饭店不敢收真正的野菜，怕那些野菜是喷了农药的会出大问题。所以现在就更得叫“挑野菜”了，你不仅要识别品种，还准确判断是不是喷了农药。

荠菜可能永远会是真正的野菜，就是因为可吃的时间太短，产量太低，不能你小葱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所以一时还不会有人栽种。

现在正是挑荠菜的好时节。到郊外的野地里，总三五成群的人在挑菜，大多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人。年轻人不行。年轻人吃着喊好吃，择菜嫌麻烦，到野外去挑菜一则没时间，二则太掉份，三则也不认识。总之这种古老的人类的基本劳动技能快要失传了。

不过这样也好，因为野菜现在事实上也发生了危机。现在北方天太旱了。前几年有一年我竟然没有采到荠菜。为什么呢，麦田里都喷了灭草剂，干干净净，荠菜根本出不来，白地里太干，也没有。当时我曾想过有朝一日荠菜要是成了濒危植物人类会成什么样子。

这几年秋天还雨多一些，荠菜有所恢复。但是现在的荠菜再难恢复过去的纯净了。白花菜是一种很好吃，营养很丰富的野菜，不只是人吃它，虫子也喜欢吃。现在你打野菜的时候保准见不到虫子。这让我感到了意外的孤独。

现在挑荠菜和小时候真的完全不同。心里惦着的第一大问题就是有没有农药。时间早点还差些，时间越晚喷农药的可能性越大。如果荠菜的叶子大块地发了黄，或是卷曲了，就可能是喷了灭草剂。就是白地你也得看看种过什么，棉花地里要施伏南丹，山药地里要撒六六粉。当然，白地里的吃了不会马上有危险，但心里总是惕惕怵怵的。再加上现在郊外到处是白色的塑料袋子和薄膜，你更不知道这些对植物产生了什么影响。所以一边采着，一边还得心里说，瞎吃吧，总比市场上的菜污染要小些。因为现在大多数城市的污水，其实都是未经处理就进了菜地。

前两天我和朋友去采荠菜，挖着挖着，他突然喊我：马粪，扔了吧，脏不脏？我一看，可不，在离我挖的那棵荠菜一尺远的地方，果然有一小堆马粪蛋子。可是不知为什么，当时我对这马粪竟然没生反感。现在想想也很必然，当人类看到一摊马粪都感到亲切的时候，他们对自然和干净的要求已经多么可怜！

写到这里我的心情忽然有些游移不定，我这个题目是不是用错了？还是叫“挖”荠菜吧。因为“挖”是个很简单的动词，可以一门心思地去挖好了，完全不用想那么多。“挑”，挑什么呀挑？我们已经快到挑无可挑的时候了，到了那个时候，即使再会挑也没有用，就只管闷着头去“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