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仲婶子

我的老家在遥田新桥村十组，过去叫乌龟洞。乌龟洞位于遥田坪北端，与肥田相邻。本是平地，为何称“洞”，古时候是否到处有乌龟，已无可考。屈指算来，离开家乡已二十九年，乌龟洞的儿时记忆渐渐模糊了，只有泽仲婶子的事至今难忘。

泽仲与家父同字辈，年纪大抵小十来岁，又是同大房，我称他胶老。这个胶老个头比我当时还要矮一节，大概一米四的样子，几乎没有脖子，肩上顶个硕大的头，四肢还算灵活，只是声若蚊子，发音不太清楚，从不主动与人言语，耳朵又背，旁人与他说话颇费中气。泽仲并非小儿麻痹症，只是小时候害了场病，未得到对症治疗，才出落成这般光景。

泽仲婶子叫美兰，姓氏不详，对河大市乡的人，把“走”字说成“酒”，村民与她说笑，也就把走说成酒，很是开心。美兰是乌龟洞最漂亮的婆娘，圆圆的脸蛋，长长的辫子，眼睛乌黑，肤肌细嫩，吹弹可破，个头不高不矮，很是精致。泽仲和美兰结婚时都是大龄青年了。泽仲老大了慧根不开，冬天围着火炉旁，坐条小板凳，头枕在父亲的大腿上，似睡非睡的样子，父亲逗他：“泽仲，给你找个老婆好吧？”泽仲就象小孩子般嗲声地说：“我不！”所以泽仲就做了大龄青年。美兰为何大龄结婚？据说是因为在大市娘家做姑娘时就有了风月之事，而且又闹开了，坏了名声，拖大了年龄，只好下嫁泽仲。

别看泽仲这般模样，男性功能倒也健全，婚后几年，就有了一对儿女。嘴巴多的人说儿子象某某，大概是联系历史，目睹现状的臆断，并不可靠。

泽仲只吃八分工，生产队长总要照顾点轻快的活计；美兰也吃八分工，家里没有吃十分工的正劳力，工分自然少些。泽仲婶子做事是把好手，拼着命赚工分。“双抢”时节，穿条花短裤插秧，腰上露出的肌肤晒得乌黑，象根黑色的牛仔皮带；忙完田间又去自留地浇肥除草灌水，把疏菜打点得葱茏茂盛，逢墟时就摘些挑到遥田墟上卖，换些最必须的日常用品。因为老公的原因，泽仲婶子比其他妇女明显要苦累得多。

不幸的是，泽仲婶子在乌龟洞又闹出了风月事。搞大集体时，收稻子后，稻草便露天屯积，以备冬天喂牛。我们小时候捉迷藏就围着稻草转，有时钻进去，大气不出，害对方一顿好找。记得是秋收后的一天上午，湾里一个叫“四矮子”的人逢人就讲昨晚的故事。说昨晚回家，经过稻草堆，发现有响动，以为是偷稻草的贼，拿根树枝去打，原来是对裸体的男女。裸体男女当时抓起衣服就分头跑散了，男的没看清楚，女的就是泽仲婶子。这般指名道姓的故事，一会工夫村里就家喻户晓，人人皆知了。

泽仲婶子不日就疯了，手里拿根树枝，逢人就用树枝往人家身上轻轻地扫，口念“扫过”，大概是帮人家扫除过错的意思。泽仲婶子出事后，泽仲并无异样表现，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仍然从不主动与人言语。美兰疯了一个多月，眼睛下陷，有了黑圈，明显的消瘦了许多；后来便不出门，也不干农活，也不管自留地，家里的事却仍然料理得如常。家母时任生产队妇女队长，懂大道理，又能说会道，湾里女人们有什么心事都爱和她讲，有了心结经她劝说便可解开。那段时间，便天天晚上往美兰家里跑，有时很晚才回家。过了些天，美兰便不药而愈了。泽仲婶子仍然忙里忙外，只是不太言语了。

我至今恨“四矮子”多嘴！“四矮子”这样做据说也是不得已。祖上的经验是，遇到这样的事一定要告诉一百个人，不然会背时的。但“四矮子”完全可以不指名道姓，所以他到底还是可恨的。泽仲这等模样，美兰这般阳光，暗地里打主意的男人肯定不少，把持不住，也不全在美兰之错。

现在的人已不计较婚前事了。想起泽仲婶子不免叹息：泽仲婶子真是生不逢时啊，她的一生无疑是不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