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年味

春节携妻儿回乡下老家，深夜一下火车，踏上家乡的土地，触足都是亮晶晶的冰，身边提着行李的人小心翼翼的滑行在冰地上，四周的车子象小狗一样趴着地面慢腾腾咻咻着，车灯照得周围一片琉璃世界。下了一宿，大雪封山了，第二天我们坐面包车改道从鄂东的另一个县回家，平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拉成了五个多小时，一路阳光明媚，田地间油菜、小麦绒绒绿意，远山苍苍，偶见几痕雪色。跨过中国板栗之乡，山越来越多，往大山深处，崇山峻岭之巅，积雪皑皑，空气清冷无比，一路饱览久违的山色，身心舒泰。

橙色的夕阳悬挂在青山之间，暮色一层一层的渲染了新建的房屋、路牌、沟壑、山路、在秋风中落光了叶子的板栗树……，夜慢慢的降临了。岑寂的乡村里，屋子里却笑语喧哗，热闹无比，灶堂上的火熊熊燃烧着，吊锅里的菜煮得嘟噜嘟噜响，灶间弥漫着炖肉浓浓的香味，小瓦罐温的米酒香气扑鼻。“吃饭，吃饭。”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吊锅上插着十一双筷子，倒上滚烫的老米酒，挟起大块的腊肉，推杯换盏，暖意融融。酒是我母亲用山中的泉水与深山梯田中种植的糯米，在九月初九这天精酿成的老米酒，色微黄，如桂花色，秾酽似蜜，俗话说茶半酒满，老米酒倒满杯了溢出来洒在火塘边，全是糯米酿造的黏浓糖份，不掺一丝杂质。吊锅里煮着大块的肥瘦相间的老腊肉、长豆角般的干嫩笋、金黄边的炸豆腐、长方块的肉糕，这些是全天然的没有污染的绿色食品，在外打工奔波一年的游子们返回故乡，思念的就是这些乡土野味。

醺醺醉意中走出灶间，院子里飘起了轻盈的雪花，屋顶廊檐上又盖上了一层薄雪，远近响着噼呖啪啦的鞭炮声，这就是中国人的年味。

清早起来推窗，屋外一片雪白，远山带玉，树木如玉树琼枝，屋宇如琼楼玉宇，恍如登临仙界。我与弟弟等翻山二十里去母亲的娘家拜年。舅舅家位于一个三面环山的小山村中，雪中的山村，沟边流水潺潺，土砖小屋顶堆着雪，往日扶疏的树木顶着厚厚的白雪，别有一番韵致。一路拜年，也是一路喝酒，各家表亲相邀火塘边吃吊锅，喝米酒。家家温出的老米酒各有各味道，一杯接一杯的喝，一家接一家的喝，喝得酡颜醺然，步伐踉跄，飘飘欲仙，真乃尽享人生得意之快事也，酒醉兴尽踏雪而归。

我一向喜欢中国的古典诗词，廖廖数语，道尽千言。“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足客鸡豚”，“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人生极致的优美与快乐，在乡间的田野上，在农家的饭桌上，在这下雪的旧历年中，以及这，让人无限回味的秾酽的老米酒中。我这久别的游子，四肢舒展的躺在山道上厚如绒毯、没被践踏的纯净的雪地中，四肢百骸深深的、深深的吸纳着千山百川的气息。

（2010年春节期间，大别山地区中、小雪连续下了4四天，老米酒外销是麻城百姓的收入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