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涵养人生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3-23 16:45 责任编辑:亞洲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37995
编者按

人生是一部大历史,父亲是一部小历史,无论怎样书写,都写不尽父亲的爱,写不完父亲的情!如果来生还可以选择,“我愿做您的父亲,来弥合我这一生无法痊愈的痛。”问好作者。

鱼说:“你看不见我眼中的泪,因为我在水中。”水说:“我能感觉得到你的泪,因为你在我心中。”

——题记

说起父亲,不知是水,是泪,还是血,一阵一阵地涌来。心中的往事杂草般窝着,一拨一拨的,任你拔下哪一根,都是一种揪心的痛。

1997年,当举国沉醉于香港回归的喜悦时,泪眼中,我抱着温热未退的父亲失去了整个世界。任我撕声裂肺的嘶喊,奈何桥还是架断了亲情血脉,分秒之间,竟阴阳相隔。抚着父亲双腿附着余温的黄土,多少遗憾,多少留恋,倾刻化作伤感的泪水溢满眼眶。

父亲是黄莲,集生了人生的苦谛,浸泡着人生的苦味,一生多舛而艰辛。

奶奶祖籍江西,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为了抗婚逃到通城,嫁给了爷爷,至死都没回过娘家。父亲生于1938年,四岁时爷爷一病不起,抛下父亲与不到一岁的叔叔撒手人寰。从小没干过农活的奶奶,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支柱,茫然不知所措。只好带着父亲与叔叔亦步亦趋地走上了乞讨的路。也许是生活的反差,奶奶撕不下面子,总是坐在大路旁,怂恿父亲挨家挨户地讨,父亲把讨来的剩饭剩菜和在一起,让奶奶与叔叔先吃。父亲说他最怕狗,有几次被狗追得尿了裤裆。所以从我记事起,我家从没养过狗。

五岁时,父亲出水痘,高烧不退。奶奶说,这种病在当时是没得治的,要看个人造化,春寒料峭,只得让父亲躺在潮土上退烧,时不时地伸出手去探一下,看有没有出气,奶奶说当时呼出的热气有点烫手,怕是没得救了,即使好了,脑子也烧坏了,只得用几枚钉钉个木盒子准备后事。也许是上苍在寻找苦难的替身,父亲昏迷几天后,竟然好了,只是落下了一脸的痘,我的父亲也就成了麻脸。这在后来,一句话不适,就成了别人取笑侮辱的把柄,其实,一个拿别人相貌诟病的人他再怎么标致,灵魂也肮脏得能拧出污水来。

那年,我家族里的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叔祖父丧偶,便说奶奶乞讨丢了族人的脸,逼着奶奶与他“填房”,这个叔祖父我还记得,腰弓成弧形,拄着拐杖,叼着烟斗,即使是老态龙钟,目光也凶狠得逼人,临死的时候半疯半癫地说着鬼话。以前是地主,解放后打成了“恶霸”。可想而知,在这种环境中求生,如虎口觅食,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清晨五点就要上山打柴,割猪草,稍晚了,就棍棒相加,难免皮肉之苦;即便是这样,“恶霸”叔祖父还是嫌父亲吃了闲饭,在七岁那年,将父亲赶了出来,奶奶寄人篱下,不敢出声。可怜的父亲,走投无路,只得靠帮人做短工饱一餐饥一顿地过。十二岁时,全国土改如火如荼,还未成年的父亲,另立门户,搭个草棚,稚嫩的肩膀过早地挑起了一家人的重担。

我无法想像父亲儿时的苦楚,只是在他说起这段伤心往事时,从他浑浊的泪滴中看到了涌流不尽的痛。

父亲24岁时,才娶母亲,这在当时,已是晚婚。由于生活捉襟见肘,下无寸地,上无片瓦,娶亲的当天,村人卢伯伯垂怜父亲,帮衬着借一间房给父亲权当新房。所谓的花轿是露天的,由父亲用两根竹子绑上一把椅子做成;彩礼也就是两斤麻花与一斤红枣,等到母亲家时,“彩礼”被两个饥肠辘辘的迎亲小伙偷吃得只剩下两根麻花与四颗红枣了,父亲很尴尬,母亲还是高兴地跟着父亲来了。刚进门时,眼盲耳聋的卢婆婆拉着母亲的手叮嘱说:“你是谁呀?过会儿新娘来了可千万不要说这间房是借的啊。”父亲在一旁不知所措,母亲哭笑不得。后来我们兄弟姐妹揄揶父亲,说母亲是被骗来的,父亲无语,总是憨厚地笑着。

父亲深爱着母亲,虽言辞短缺,然无言中常涌动着挚朴的爱。每到冰封雪地的冬季,父亲总让母亲在家呆着,自己顶着呼呼的寒风到雪地里去挖菜,割猪草……每到母亲的生日,父亲总要来回走十几里山路到小镇上为母亲买几样油豆腐之类的小菜为母亲庆生。在父亲的言语里,从没表达过一个爱字,然而爱却盈满了他的心田,化作日常的点点滴滴汩汩地外溢,滋润着他们清贫艰苦的日子丰满地过。母亲也常念着父亲的好,有一次父亲在队里开会,午餐每人破天荒地分了两块肥肉,父亲舍不得吃,磨蹭着等别人吃完了偷偷地用纸包了带回来给母亲吃……我听着听着,已分不清这到底是一种幸福还是一种心酸,只觉得任何信誓旦旦的海誓山盟都被父亲平常的举动窒息得只留余喘。爱,无需言语,爱,无需承诺,爱是平凡的日子里,翻动柴米油盐时也时常翻动着的那份心动,我读懂了父亲的木讷。

父亲是耕牛,满载着一生的辛劳,吃一口草耕一份地,把希望一遍一遍地翻起又种下。

这种根深的记忆,时时拍打着我的思念澎湃着外溢。头戴草帽,扛着锄头,赤脚泥土,衣衫褴褛,脸色腊黄,粗糙的双手,补丁般的厚茧。这便是我记忆中的父亲。

父亲34岁时,先后有了我们兄弟姐妹四人。父亲默默地承受着生活的重压,起早摸黑,拼命地在生产队搛工分。农闲的时候,挑着行李,一边是破旧的絮被,一边是一袋薯丝和干白菜,到崇阳或者江西深山林中伐薪烧炭。每到这时,母亲总是叮嘱我:父亲要去“发财”,要我不要哭闹,那样会不吉利的。后来为了求得吉利,父亲多半在我睡熟时,三更半夜动身去“发财”。早上起来,我哭着要父亲,母亲哄我说,父亲明天过年就回来,于是我天天坐在家门口的木墩上盼过年,日出日落,也不知道“明天”究竟有多远。只记得我盼星星盼月亮盼回来的父亲,挑着两筐堆得满满的木炭,满嘴胡茬,满脸灰黑,满身异味,头发似黑非黑,似黄非黄,一撮一撮的粘合着,我喜出望外地抱着父亲双腿的时候,他总是能从口袋里掏宝似的掏出几粒糖果来,这是我记忆中唯一的几次看到父亲的手插在口袋里的时候。父亲的汗渍与体温把糖果纸与糖果浸泡得黏黏的粘在一起,剥开糖果后,我先用舌头把纸舔干净,或者干脆把附着些许粮果的纸放在嘴里嚼,那甜味至今还常常在梦里荡漾。

常年劳碌的父亲终究没有“发财”,每到年终,总要亏支,年复一年,积累起来的生产队的“积累”,让生活举步维艰,父亲只得含泪“兑现”给生产队一间土房,把原来的房门封上,并排着我家大门开一个进出口,任由大人小孩在这里拉撒,父亲不能出声,这间土房后来做了我们村的一间教室,于是我们一家七口便挤在一间土房内。直到我读初中的时候,父亲才留住根似的用120元钱把它赎回。

我五岁的时候,父亲在生产队当队长,每天晚上把队员召集在一起开会,布置好生产任务,清晨,他挨家挨户地去催队员出工。父亲对母亲的出工要求很严格,记得有一次,母亲身体不适出工稍晚了一点,父亲硬是要母亲在晚上加班补起来,回家还与母亲大吵了一架,害得我趴在门槛上饿得两腿发软,动弹不得。

后来母亲总是数落父亲,在生产队当了七年队长,甭说跟着沾点便宜,还连着受苦受累。每说到此,大姐也附和着诉苦:七八年修龙潭水库,父亲带大姐上工地做工,别人都跟着吃大锅饭,混工分,唯独父亲憨厚,与大姐一起扛石头,打土方,抢险滩……晚上睡下后,腰疼得翻不了身,第二天又抢着去干重活。

父亲“大”字不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大大小小的事都是用指印来替代。可父亲对知识的崇拜极其神圣,他要求我每一个字都必须写得方方正正,虽不识对错,但绝不能写歪;父亲宁愿用稻草上厕所,也不准我们用写过字的废纸,否则来世会变“睁眼瞎”的。父亲有超强的记忆力,每到月底结算工分,父亲就把一个月来谁家出了几个工,谁出的工,该得多少工分,说得一清二楚,一毫不差,只要父亲在场,就没人抵赖。迄今我都不明白父亲是如何记住一个上百个劳动力生产队一个月以来的出工频率的,莫非父亲有牛的“反刍”功能?我遗传了父亲所有的基因,可唯独漏掉了这一个。

父亲是土地的儿子,生于土地,长于土地,栖于土地。

土地承载着父亲沉重的爱。“为什么我眼里常含着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我常常觉得艾青的这句诗写的就是父亲。父亲一生很少离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像呵护他的孩子一样深爱着这片土地,在他的眼中,也许村庄是他的省城,县城就是他的首都。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种小农的生活耕作方式并没完全诠释父亲的生活内容。草帽、锄头、犁耙、汗水、毛巾组成了他一天生活的全部。我常常觉得,父亲的一生不是在生活,而是在运转,对,如不需添加任何能量的机械一般地运转。

80年分田到户后,父亲像是生活在漠河以北,擦去了白天黑夜的分界线,心里装满了土地,装满了土地上的种子,如临盆的孕妇般记惦着呵护着她的孩子。田埂上每一根杂草他都要认真的连根拔掉,每一棵插歪的禾苗他都要仔细的扶正,每一粒未脱尽的谷子都要亲手将它颗粒归仓;多少个电闪雷鸣的暴雨之夜,他总是守在田间排水,生怕他的孩子淹着,溺着;多少个滴水不漏的旱季,他通宵达旦地在小溪里筑堤引水,担心他的孩子渴了,枯了。“给点阳光你就灿烂”这句美丽的话语我总觉得被小品里的哄笑声给亵渎了,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给点希望他就灿烂,给丝清泉他就开心。

“双抢”时节,正值炎炎夏季,父亲是急性子,很要强,他总要抢在别人的前面抢收成,抢季节,父亲总说:“吃点苦挺挺也就过去了,季节不等人,土地可不能荒废。”这可苦了全家人,从收割到脱谷,从垒稻草到翻地,从引水到插秧,全家老小四点多起床,摸黑回家,实在动弹不得了,我躺在滚烫的田埂上顶着毒辣的太阳都能酣然入睡。即或是魔鬼训练也不过如此。父亲好像铆足了劲,也许在他心里,这片土地就是一种宗教,一种至高无上的信仰,支撑着他不知道什么是累。每当此时,父亲从不上床睡觉,晚上收工回家后,酌一杯米酒,微醉后就趴在餐桌上睡一会,几阵呼噜过后,又扛着锄头到田间去了。都说酒能解忧,可在我的概念里,酒是消除疲劳的良药。

“愚公移山”是一个神话,可父亲,一个平凡的人,竟成了神话里“愚公”的影子,甚至我常常把这个影子与“愚公”移位在一起重叠起来,觉得父亲就是“愚公”。八五年生产队治河,河水改道,占用了我家一亩良田。于是把原河道的一块近两亩的沙石坑作为补偿分给我家,这块沙石坑是我儿时的乐园,我和孩提时的伙伴经常在这里潜水摸鱼,嬉戏游泳,深的地方有两米多,岸上全是大大小小的鹅卵青石。别人都替父亲犯难,可父亲倒像占了很大便宜似的,开始了“愚公移山”手工造田运动。他带领母亲、大姐、二姐刨草、排水,搬石平坑,挑土填基,寒冬酷暑从未间断,历时三年,凭着双肩把附近的一个小山包挑了过来,一把二尺多长的角锄,磨得唯有几寸长,挑破了四十多担土箕,填土几万方……田道溪边杂草丛生,蚂蟥肆行,我常常看到手指粗的蚂蟥吸附在父亲双腿,当我惊呼时,父亲却见怪不怪地说:“它吃饱了自然就会掉了。”有几次我真的看到贪婪的蚂蟥鼓胀地掉了下来,在地上缩成了一个小球,只一头一尾如针尖般地蠕动,如临盆的孕妇。这时父亲双腿被吸附的伤口处,血成线的流,父亲从不予理会,直到血液凝固,由红变紫,由紫转黑。这块父亲用血汗填平的沙石坑曾一度肥沃了父亲贫瘠的希望。如今,由于父亲的离去,又荒芜了。每每回到家乡,走在杂草丛生的田埂,看着水沟里疯狂觅食的蚂蟥,听着溪水的潺潺声,我似乎感觉到了一种无言的痉挛与哭泣。

父爱形如山,深似海。父亲顶着严寒烈日的温差,独自咀嚼着苦楚,却把糖份一点一点地积累在我们的皮肤下。

一则谜语说,有一种动物你打死它,流的却是自己的血。我总觉得自己就是叮着父亲的血长大的蚊子,我愧对父亲。

还清晰地记得,我正在县城读高三的那个夏日的午后,烈日裹着烦闷的空气一浪一浪地扑压着大地,万物萎缩着在滚烫中哀求。我正趴在桌子上做作业,忽听教室一阵哄堂大笑,我抬起头,惊异地发现父亲大汗淋漓地站在我身边“铁儿,我给你扛米来了,”我脑袋蜂窝似的空了起来,在全班同学面前几乎不敢认我那可怜的父亲:黝黑的麻脸上因长年缺少营养间杂着白斑,仅剩两颗纽扣的泛黄白衬衣污渍斑斑,皱巴巴的长裤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捋着,青筋交错的双腿沾满污泥,拉链坏了,露着打了补丁的短裤,一双赤脚不停地来回揉搓着,脏兮兮的。我逃也似的跟着父亲走出教室,这几步之遥,在我心里却如经历了一次长征,如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抓着的小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父亲看我有些异样,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叽叽咕咕地说了一些关爱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两耳嗡嗡直响,感觉全校的同学都盯着我可怜的父亲在笑。出了教室,我一口气跑到寝室,呆呆在坐在床沿上。

父亲扛着米袋走进寝室,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在自来水池边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瓢冷水,息息索索地从衣兜里摸出被汗水浸湿了的二十元钱塞给我,嘱咐着我要注意身体,买件好点的衬衣穿上……自个儿转身,赤脚走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是那样的从容。我看着父亲单薄的身影,心疼地叫了一声“爸”,泪水夺眶而出……

幼稚与无知烙下了我一生的痛。后来,我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如果我将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份工资,第一件事就是为父亲买一套像样的衣服,买一双鞋子。可父亲临死的当儿,还是一双沾满黄土的赤脚……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父亲啊,如果有来世,我愿做您的父亲,来弥合我这一生无法痊愈的痛。

今天,农历正月十一,正好是父亲诞辰72周年,静坐在办公室里,我一字一泪的敲下这段文字,多少次泪滴滑落键盘,幻化成父亲劳碌的身影,沧桑得让我心碎。

——仅以此献给我可亲可敬的父亲,也衷心地祝愿天下父母平安度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