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冬天

（一）

2002年的冬天很冷。11月5日通暖气，11月8日，我便把80岁高龄的奶奶接到了我家。一直住了半个月。

奶奶患有颈椎病，脖子疼得抬不起头来。在我家里，虽然白天一个人在家，但她老人家喜欢看电视，倒也愉快。临近阳历年时，便说回家。我说，家里虽然有土暖气，但还是比不得这里暖和，再住几天吧。

12月28日，星期天，我吃晚饭的时候，妈妈打来电话说，爸爸住院了。我一惊：怎么会？爸爸在山场打了十年的石头，身体强健得很，怎么会突然生病？我呆坐在那里。奶奶问谁的电话，我不敢对奶奶说，装作没事一样。饭却吃不下了。想去医院，却怕奶奶起疑心。晚上十点多，妹夫打来电话说，让我马上去医院，我一下就慌了。奶奶又问我谁来的电话。我吞吞吐吐地说：“是……一个老同事，我的一个……一个领导生病了，说……说希望晚上去看看他。”奶奶说天都黑了，明天去行不行。我说，我们几个同事约好一块去，你放心，我打的去。

在奶奶的满脸疑惑中，我走出了家门。

来到医院看到戴着冰帽、打着吊瓶、身上插着许多管子的父亲，我一下子就哭了，满屋子的亲人都红着眼圈，一起落泪。怎么会这样？脑溢血？病危通知书？我站在那里，看着父亲：憔悴的面容，额头上深深的皱纹，鬓角的白发……父亲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苍老呀，这不是我印象中的父亲！　在我心中，父亲还年轻，他一直是我们的庇护神，是我们的遮阳伞，有时心里不痛快，甚至在他跟前耍个性子　……我忽略了父亲已好长时间了。

当父亲被剃了光头，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我心里难受极了：心疼、自责、悔恨、担心……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我望着手术室默默无语，惟有泪双流。

手术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我在手术室旁站了一个多小时，我的泪也流了一个多小时。我希望苍天有眼，能看到我，被我感动，保佑父亲手术顺利，让我有弥补的机会。

冥冥之中有神灵，手术顺利。

父亲在昏迷的时候，我和妹妹轮流用棉棒湿润他干裂的嘴唇，用汤勺喂他些米汁、豆汁。手术的第三天，他终于清醒了。我们扶他坐起来，他一口气喝了一大碗方便面。我们都激动地哭了。父亲由于说话不清，左半身不听使唤，情绪极不稳定。有时发脾气，有时暗自落泪。我在的时候，我们便在纸上交流，我鼓励他，给他说笑话，读新闻。他“说”，他最担心的是奶奶，我说，我们瞒着她呢，你放心吧，他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我和弟弟晚上值班，妹妹、姑姑白天值班。留在家中的妈妈不知父亲病情的严重，（我们骗妈妈说爸爸头晕，医生让他在医院打几天吊针，在爸爸动完手术三天后，我们才把妈妈接到医院里）；在我家的奶奶不知父亲已住院。

阳历年到了，我推说家里冷，没有让奶奶回家。

由于晚上不回家的次数多了，奶奶便怀疑：你不是一个星期一个晚自习吗？怎么现在这么多？我便撒谎：今天别人请我吃饭　，明天我请别人吃饭。蒙在鼓里的只有奶奶。

腊八快要到了，父亲的生日在腊八。怎么办呢？怎么才能瞒着奶奶不让她知道呢。

（二）

办法还没有想出来，灾难又来了，真是祸不单行。

我姥姥患有脑血栓，半身不遂，刚刚有些好转，因此，父亲生病的消息，我们一直没有告诉舅舅和姨，因为他们为姥姥已忙得焦头烂额了。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在一个星期后，还是知道了。他们又不经意间，让姥姥知道了。听到这一个噩耗，姥姥一着急，一夜之间便全身瘫痪了。

父亲下午刚从急救室搬出来，晚上11点多，姥姥便被送进急救室。舅舅和姨怕妈妈知道，便躲着父亲的病房走，但还不到一天，便被妈妈看见了。妈妈痛哭了一场，不敢告诉父亲，便趁打水、买饭的工夫，偷偷看看姥姥。她是怎样的心情呀，对于她来说，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人，都住进了医院，都面临生命的危险。我不知道那时妈妈是怎样在父亲面前隐忍的。

只要撒一个谎，就要撒一百个谎来编织。在父亲和姥姥同时住院，又在同一层病房时，我们编造了许多美丽的谎言。记忆欠佳的妈妈经常穿帮：什么隔壁你舅舅那儿有剪指刀；打水房里没灯，你姨照的手电；这些包子吃不了，给你妗子送去……

妹妹早上来送饭，都是一式两份。父亲如问，就说一位同事也在这里住院，也给她带来一份。父亲便对我说，看看你妹妹多么热心，你得多学着点。有一天，一个病友说，你们那里的人喝的哪儿的水，怎么这么多得脑血管病的人？父亲含糊不清地问，谁又得了？病友说，急救室又来了一个兴隆的老太太，得了脑血栓，全身瘫痪了。我便向他挤眼暗示，他诧异地闭了口。父亲对我说，你去看看，是谁？我知道那是姥姥，就说，兴隆人多了，谁认识？管别人干什么！父亲叹了口气说，你不如你妹妹热心。

在医生的精心治疗下，父亲和姥姥的病情都有所好转，没有生命危险了，我们都长长地舒了口气。

（三）

腊八很快就到了，我骗奶奶才腊月初一，我想拖一天是一天，等父亲病情稳定了再说。九岁的女儿和我们一起骗奶奶，她说，现在我快成了“撒谎大王”了，原来撒谎并不一定都是坏事。

的确，因爱而撒谎，谎言因爱而美丽。

有一天晚上看新闻，播音员说，今天是　1　月　9　日。我一看下面是腊月初七。我连忙问，奶奶你中午吃的什么饭？奶奶想了想说，吃的大米饭。我说，挺好。心想，好歹没让她知道时间。

腊月初八，父亲在医院里，情绪一直很激动，经常落泪。弟弟和妹妹想在医院给他过生日。他说，没有母亲的生日是没有意义的，他的母亲从27岁守寡，拉扯他兄妹二人，老了老了，用人了，儿子却倒下了，连路都不会走了，怎样给她老人家养老送终呀，我真没用呀，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奶奶觉出日子过得慢了，便常常问我，怎么还不到腊八？我想她老人家出来两个多月了，肯定想家了，就说快到了。可能今年我爸不过生日了，因为我姥姥病得很重，我爸去了好几天了，都没有回来。我不敢看她老人家的目光，心里想，她能接受自己儿子身患重病的事实吗？

纸里是包不住火的，更何况母子连心。在腊月二十那天，我半夜醒来，见奶奶屋里的灯还亮着，便悄悄地过去，见她坐在床上，两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一问原来她好几天都睡不着，头也晕。我给她一量血压，低压110，高压170，吓了我一跳。顾了父亲，又忽略了奶奶。我们感到害怕了。第二天，我请了假，和奶奶一起到了中心医院。医生说，最好住院治疗。

为了便于照顾，我们安排奶奶也到了警官医院，住在五楼。第二天早上，我一到医院，便见奶奶哭红了双眼，说他的儿子不孝顺，她住院了，也不来看看她，光知道照顾他丈母娘；一楼，父亲好像预感到了什么，流着泪说，回家给你奶奶说，不是我不孝顺，我……他说不下去了，我的心里难受到了极点。

妹妹送的饭，也变成了一式三份。妈妈在一楼照顾父亲半天，再到五楼照顾奶奶半天，晚上再到姥姥那儿。有时晕头转向，跑错了房间，让父亲和奶奶诧异不已。妈妈便说，忘了拿东西，于是随手拿一样东西走了。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不知不觉就要到了。父亲不来看奶奶，对于奶奶来说是一种不满，一种怨怒；对于父亲来说是一种折磨，一种煎熬……两位老人都血压高，都不能受到刺激。事实真相却是极端地刺激对方。真是让人难以选择。

我们对父亲说，奶奶想来看他，奶奶年纪大了，不能激动，你见了她一定不能流泪，一定装作轻松的样子；对奶奶说，父亲有点头晕，刚被送进医院，你见了他，不能流泪，他怕激动。奶奶流着泪说　，孩子，别骗我了。住院的人原来是你爸爸呀，你晚上不回家是在医院照顾他吧。都这么长时间了，什么病呀。告诉我吧，孩子，我挺得住！

我流泪了，了不起的奶奶！为什么不幸的事总落在她的头上？

在医生的监护下，在病房里，母子相见。父亲哭了，奶奶硬是忍着没流一滴眼泪。

2002年的冬天很冷，病房里却很温暖。父亲渐渐站了起来，手也能随意动了。他不厌其烦地对每一位来探视的亲友说　，在住院期间，他享受到了人间真情！

后记

父亲在家人在精心照料下，通过自己的刻苦锻炼，生活已经能够自理了。每当听到他说，他在住院时，享受到了人间真情。就觉得对于自己来说，并不是值得骄傲的，而是应该引以为戒的，说明我们在平时没有关怀他，而是忽略了他。

愿天下所有为人子女的人，善待你的父母亲人。即使再忙，也要记得“常回家看看”，不要忘记给父母送去一丝温馨，一缕阳光。闲暇的时候记得打个电话。能牵挂父母是一种幸福，被父母牵挂更是一种幸福。不要等他有病的时候，想起他，才去关怀他；不要等他离去的时候，才追悔莫及。不要忘了生命本身有时是很脆弱的。对于亲情、友情、工作、权利等亦是如此，“当拥有时请珍惜，勿让失去时才惆怅”，请记住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