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面子

1

或许这是我们特有的，从祖上传承下来，持续发展，以至于到了今天，呈现出无与伦比的特色。

我和妻子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我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因为我的脑海里此刻闪现的都是即将见到的人们蔑视的眼神。我：不打算去了。妻子：怎么了，亲爱的，不是说好了吗？我：噢，没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支支吾吾。妻子：是不是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我：那倒不是，我什么时候在乎过“那些”。可是我此时怎么也摆脱不掉影响健康思维运转的那些心绪。二十年同学聚会，我是没去，后来得知差不多事业上不得志、家庭不幸的、郁郁寡欢的同学几乎都没去。相反，事业有成，满面春风，得益于过去还畅想着未来的同学都悉数到场。之前，他们奔走相告，热烈而急切的盼望我们四年同窗美好的聚会，一次可以忽略过去，但一定要重视现在的聚会。

我怎么了？难道被那些用理性的矛扎伤的情感字眼弄怕了，什么尊严、尊重、理解、爱护与同情，这些在人性链条上的敏感部位，为什么对现实世界总是心存疑虑，总是小心翼翼，却总有一触即碎的感觉。事实上，有许多经历了太多苦难的人们，他们并没有和这个世界产生隔阂，依然热忱而耐心地对待现实。依然热爱自然、热爱生活、热爱生命和一切美好的事物，听从命运的安排，绝不庸人自扰。看上去，他们活得是那么平静、自然与安详。可轮到我们，怎么能轻易做得到呢？我经常认为，虽然这些普通人没有像时代的英雄们得到了那么多的鲜花和讴歌，但或许正是他们构成了社会的基石，使现实社会的大厦得以牢固。

而我们这些人，不，是像我这类人，只会给社会添乱，一丝和谐都不会带来。比如现在，为什么不去接受和表达同学间的彼此情意，不去分享相聚的欢乐，不去品尝成功人士醉人的果实。是心里疾病？是那些堆满了书城的关于心态与成功的书籍分析的：情绪与成功。人格决定成败。性情决定人生。或许都不是，仅仅就是一个伟大的面子在作祟，它轻易地就成为了我们行动的障碍，就如同我们轻易不愿意向别人讨教，不愿意向邻居寻求帮助一样。

妻子：那你不想去就不去吧，你不高兴大家也别扭。

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令我无地自容。我在一点也不男人的偏狭中停下了脚步。

2

想不想听一下我们几个朋友在一次聚会中的谈话。

赵：中国人就是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拿我们单位来说吧，无论大事小情，无论红白喜事，悉数到场。交情深浅，钱数上找。没有交情也要去。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人情帐，乐不乐意都不能表现出来。说是虚伪，其实还不是面子搅的。

钱：说到面子，我倒想说件有趣的事。你们还记得二战期间，斯大林的儿子雅各布被俘的事吧。他当时和一些被俘的英国空军军官关在一起，那些所谓的绅士们总是嘲笑他忘记冲洗马桶，最终导致他发了神经触了电网。他要的尊严就是我们的面子。那些绅士骂他乡野村夫，还在心里骂他是猪。他看出来了，他不能容忍，这摧毁了他的尊严，尤其是他还考虑到自己的身份。

孙：我倒觉得在我们古老的文化传统里，面子固然重要。古代的男人，不光是一群文人，都能有点”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气节。他们可以像老禽一样四处觅食，养活家人，也不会轻易跪倒和匍匐在别人的脚下求爷爷告奶奶。女人更是坚守贞操，绝不会因贫穷与饥饿而松懈腰带。看看时下，面子还重要吗？男人为了达到目的，趋炎附势，极尽谄媚；女人为了利益，赴汤蹈火，壮怀激烈，临了还委屈得够呛，说什么谁愿意砸了自己的牌坊。还要什么face？笑贫不笑娼的时代。我倒觉得……

李：别老觉得觉得了，我觉得（众人笑）其实不要脸就是想要更大的脸。现在物质的导向盖过了精神的风头，谁都能清楚好日子代表好心情，好心情才能带来健康，才能春风拂面，沐浴阳光。现在的孩子们也是看明白了，一门心思想当影星歌星，又风光又来钱。你教育谁不要拜金主义，理这茬吗？谁不想有头有脸？堂而皇之的事谁都会干，问题是你吃不饱穿不暖的，怎么堂而皇之？

周：关于面子，我认为芸芸众生都捎带着在《阿Q正传》提过了。就阿求那货都知道要面子。他直捣与赵家攀龙附贵，人前人后吹嘘自己的身世，赵太爷骂他行，什么王五、小D骂他行吗？他跟他们玩命。他知道仰视什么样，俯视什么样，平起平坐什么样。他知道谁风光跟谁混，至于人家待不待见他是另一回事。革命党来了，他起而效仿，因为他又看明白了，革命党人人人怕，尤其是有钱有势的人。

武：我说朋友们，有点扯远了。有点儿文化就是活得累。要像那些披星戴月的农民们，还什么面不面子的，养家户口最重要。

郑：所以，我们探讨这个话题，本身也脱不了干系。就拿小事上说，哪次我们吃饭不都是抢着买单，说好了也是这样。关系都这样不也如此吗？没办法。

3

伟大的面子一经展开，就难以收复。

1971年，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们班上的一位女生可能是炒黄豆吃多了，在课堂上放了一个响屁，结果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有些像斯大林儿子雅各布的事儿，但那似乎是个冷幽默，而我们身边的这个事件却让人心寒，至今想来也无一丝笑意。

当时我们所有人本能地先抑制住笑声，因为这突然打破沉闷的响亮屁声，可实在是有人难以忍住，率先爆笑，于是压抑了半天的笑就连成了一片。老师停下了朗读，不是因为屁声，是这连绵不绝的笑打断了她那虔诚的诵读。大家一致往屁源的方向看，那个发声处顿时成了众矢之的。这可怜而又诚实的女孩脸红得像瞬间涂抹了一层番茄酱，变得像广告牌一样昭然若揭。当时所有人都没想那么多，不像今天的人们还知道人文关怀，知道替窘迫方考虑解脱或摆脱之类的事儿。当时就觉得这种状态特别有趣，也许正是此普通、正常和自然不过的屁声给我们枯燥的童年带来了别样的乐趣。大家兴奋不已，仿佛那屁声是一声响亮的挑战和抗争，是蔑视权威与庄严的声音。

但是这个可怜的女孩就不一样了，除了脸上的表情极具变化以外，整个身体却一动不动，仿佛冰封一般僵住了。勉强在学校支撑了一天，期间还有同学不断的议论，继续发笑，窃窃私语，有调皮男生借此话题又引发别的搞笑的事情，她忍受着，承受着，一声不吭，仿佛做了天大的错事。表情依然是无尽的羞辱与愤恨。

第二天，噩耗传来，女孩在家中上吊自尽了。

4

批林批孔期间，这才知晓最不要面子的就是我们伟大的孔圣人。他为了传经布道而周游列国，然而却四处碰壁，忍饥挨饿。他赶着个驴车千辛万苦，不忘使命在身。多累多苦，先生一定无怨，可到处是白眼他居然也忍了，承受住了，最后成了我们的祖师爷。有趣的是，又是他教会了我们为何要面子，如何要面子。

就这样，一代代文、官、商人，市井之人，均按照孔老夫子的教导，在诸如“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之类的原则指导下，一批批开始织起面子和尊严的巨幅绸缎来了。

于是就有了“士可杀不可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人要一张来脸，树要一张皮”。于是就有了像隋炀帝这样的君王，灭亡之际，不想社稷，还在想自己的头颅被谁砍下；像民族英雄史可法这样的忠良，扬州城破之日，还在惦记保全自己完整的尸首；像陶渊明、苏轼、王安石这样的一代文豪，官场失意，就转而忘乎山水之间，在自然中回复自己的颜面。

吴三桂“一怒为红颜”。本来也铁了心的抵抗清兵，守住山海关，怎奈李自成治军不严，管不住自己的部下，或者是让胜利冲昏了头脑，忘了这关键的一环。跳出了个刘忠敏非要霸占陈圆圆，惹怒了吴三桂。堂堂朝廷命官，岂容爱妾被一介草寇抢占，颜面扫尽，岂有此理。这个时候还管他江山所属，先出了这口恶气再说，挽回颜面要紧。

关云长荆州被害之后，兄弟张飞怒不可遏，义气冲天，发誓要为哥哥报仇。大叫：二哥即死，我活着还有什么颜面？这远远没完，到了大哥刘备，一国之君，也顿首疾号，桃园结义之情天下皆知。可就是这伟大的面子也搅得他置军民于不顾，江山社稷也置之脑后，不惜任何代价，誓报此仇。作为一国之君，面子就更大更重要了，全天下的面子集于一身，凡是属于他的都不能遭到任何欺凌和贬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