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的底片

最后一次看到斌的来信时，他只在信里夹了张剪报。文章的名字是《友情的底片》。那是写一个男兵和一个女兵用交笔友的方式保持十年友情的故事。故事的开端很美，结局却还是落入了俗套，以残缺美的形式谢幕。我猜不透斌给我寄来这篇文章有何用意。除了信封上的字，斌用蓝笔将文章中的一段话画成了波浪线“人常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觉得我真的很幸福！”。又将接下来文章中女主人公的名字改写成我的名字，并在一旁批注：我常常这样想！这是他的真心话吗，我捧着剪报，那一瞬间，心里有些堵得发慌似的难受。

军营里的斌是我为数不多的笔友中的佼佼者。我不仅仅是偏爱他的一身绿军装和犀利的文笔、飘逸的字体，牵动我的还有他冷峻而睿智的思维，总给人一种少年老成的感觉。

我是极力提倡男女之间是可以存在的纯粹的友情的。更何况仅仅是两个从未谋面的人纸上谈兵而已。所以我常常觉得那些爱上笔友的故事纯属子虚乌有。爱上一个不知对方长什么模样的人，在我看来无异于一个精明的投资商，购下了一块不知方位的地皮那样不可思议。更何况，我当时已经有了心仪的男孩。斌也很默契地配合着——他从末谈及关于感情的话题。但女孩的直觉让我确认斌定是个单身族。只是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毫无关联的。我的男友是优中选优的佼佼者，而且我们的感情基础超牢固。因而，当时我还暗自庆幸，能与斌拥有这样一份纯正的友情。谁说男女之情唯有以分手或结合而告终？我们就能介于这两者之间，细水长流地润泽着友谊之情。

与斌这样和平相处的宁静被那年春节发生的事情而打扰了。事端源于男友第一次带我回他家过年时，受到了来自家簇的高压。男友夹在我和他父母之间左右为难。从家里出来后，男友写了封长信给我，信中分析了种种当前对我们不利的因素。在信的末尾他竟然写道：如果你身边有比我优秀的男孩，真心对你好，你选择了他，我也许会后悔，会伤心，但我也会为你祝福，衷心地！信中的字里行间尽管充满了忧伤与无奈，但在当时的我看来，不亚于是一枚绝情的炸弹，传送着分手的信号。

我几乎要崩溃了，人在失去什么的时候总是想抓住些什么，也是最容易接受的，也许就是出于这样一种本性，当然也包括当时心理上夹杂着些许报复的成分，很有可能我当时就是在这样一种心态的驱使下，鬼使神差地与斌在书信里开始亲近起来。我主动给斌写了一封容易让人感觉暧昧的信，仿佛有默契一般，斌很自然地回应了我的信号。他的信渐渐写得缠绵起起来，只是我总有种梦中人般的恍恍惚惚。直到有一天，斌在一封信里直截了当地写上一句：我想邀请你做我的女友好吗？，我捧着信，双手如持着千斤似的擅抖着。回复他的来信时我既没有正面答复，也没有明确地否认。我想我是自私的，既不愿放弃也不想抓住。这种含糊不清的态度一直持续了近二个月。就这样斌以男友的身份走进了我的生活。斌是确确实实地把我当做了他的女友，，他极力想让我变得快乐起来，信与电话总是如约而至，温情与关怀让我有时象快要软化了一般不能自己。许多个夜晚，我的内心里矛盾得有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无比清楚，自己不过是在找一个替身，找一个实物填补内心的空白。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我知道我不可能真正地忘掉过去，在潜意识里，我一边想尽快忘记那个人，一边又在心存幻想等待那个人。有时候，我都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冷血，我也明白自己的行为是很卑鄙的，但在当时，那是一种需要，需要填充一份新的情感。

日子就在这样不断自我挣扎的矛盾中一天天过去。转眼临近老兵退伍的日子了，那些天，斌的来信象飞舞的雪花一样从军营飞到我的手中，他在有封信中写道：我并不是个没有主见的男人，今天在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上，我把这个决定权交给一个女孩，用以见证我的真挚与对你的谨慎，是去是留，请你来告诉我？那封信很长，并没一个爱字，但我却比接到他任何一封信都感动，我再也找不出拒绝自己的理由来了。

斌再来信时，信里夹着一张画，是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在纤尘未染的白色渲纸上恣意地怒放着，美得让我心揪。很多事情真的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了的，斌的玫瑰送晚了，男友终于破了一切阻截找到了我，他的手里捧的是一束布满了水珠带着幽香的红玫瑰。他说分开的这些日子里，他也曾尝试着忘记，他努力了还是没办法做到，希望我能再给他一次机会。我又一次面临着左右为难的处境，并没有一丝欣喜的感觉，被车轮辗过一般的心麻木了太久，一时有些适应不了。

斌并不知道这发生的一切，他一如继往地给我写着信，要我尽早给他一个答复。那些日子，我寝食不安，有种措手无策的惶惑，我不想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但我又不得不做出选择，我一遍一遍地回想与他们相识的每个细节，一遍一遍地安抚自己“不选最好的，只挑适合的。”

最终，我选择了自己永远放不下的那个人，并让他带走了我。离开了工作的地方，我没有通知斌，本来想写了一封长信给他，想用那些比较婉转的语气与用词，告诉他，我的真实的感受，我的心情，我的初衷、我的无奈。但提起笔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就这样逃离吧，我想，什么也不留，嘎然而止也算是一种结束的方式吧。斌在后来的信里说他写了很多信都以“查无此人”退回去了，他急了，请了假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我的单位，多嘴的同事于心不忍全盘托出。他很难过　，他说没想到设想了好几年的第一次见面竟是以这样的方式谢幕。在斌的一再恳求下，同事告诉了他我老家的地址。

那年回家，父母将斌写的一叠信交给我。我翻阅着那些信件，象是阅读别人的故事，有种遥远而陌生的感觉。我惊诧自己怎么会如此地冷酷，斌说他一直保存着我的每一封信，并按时间编上了号码。而我有意无意已将他的来信遗失和所剩无几了。一种凉嗖嗖的感觉从心底直涌上来，我又想起了那句话：一个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友情，不是结合就是以分手的形式告终”。我还是不可避免轻而易举地落入了俗套。

斌的最后一封信里夹了那张剪报，信封里还有一张信稿，但一个字也没写，不知道他是觉得我们已经没有了话题，还是提笔不知从何说起，或者说他是想告诉我在这场情感的考场上，他交了白卷？

我写了封长信给斌，告诉了他我现在的生活状况，并对自己由于冲动而犯下的错误致以真诚的歉意，我说：如果说我当时处于某种心态欺骗了你，如今我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我失去了你这样一位朋友，我不知道还能对你说些什么，但我还是希望经过岁月的冲洗，最终能留在我们记忆深处的，是那些年轻季节里值得感怀与追忆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