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国都之十五:哀歌出会宁

鸣钟而赞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3-20 21:00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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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的文章一贯的特点语言专业性强,可见作者功底深厚,语言有凝聚力,独到细腻耐品。推荐共赏!

天底下或许有时难见君子,但从来就不缺乏小人。我曾一厢情意地认为,从白山黑水间走出来的女真人,因为还较少遭受先进同时也意味着复杂、良莠不齐、泥沙俱下的文化的浸染,应该还保持着淳朴自然的品性。当我在史书中遇到金代的海陵王,我才知道自己错了。这个有着不凡能力和恶劣品质的商纣王式的暴君,如果不是因为在他的身边聚集了一批小人,他的恶念或许就不能得逞,那么也就可以避免日后被杀的命运;而处于上升期的金帝国,也就可以避免遭遇一次重大的挫折;女真人的发迹地,第一个国都今天的哈尔滨当年的会宁府,东北亚地区历史第一座最繁华的都城就不会被一把大火烧成一片焦土。

白山黑水间的那一把焦躁的大火,婪毁了金代第四代君主海陵王完颜亮弑君篡位的罪证,也结束了会宁作为国都的历史。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场宗室构难是曾经强大到无人可与相匹敌的金帝国走向覆灭的开始。杀戮,疑忌,罪恶、荒唐、穷奢极欲的生活,焚毁旧都迁新都,多强大的国家也无法承受这样的消耗;而且,漠北大地正在崛起的一股新的力量因为金国在内耗中无暇顾及而迅速做大,最终成为金政权的掘墓人。

在中国文化评价中,君子与小人是两个对立的范畴,却并不等于非君子即小人,非小人即君子。确实有那么一些人,不太容易归类。比如伪君子,可能是小人,又有点不太像。再比如暴君,肯定不是君子,却也不能归类为小人,他们身上很难找到小人之所以成为小人的那些典型特征。伪君子和暴君结合为一体,就更不容易简单地以小人和君子来界定有关对象的归类。在中国历史上,还真有那么几位帝王,既是伪君子,又是暴君。商王朝的末代君主纣王,大概可以算是一个,司马迁先生在《史记》中说他“知足于距谏,言足于饰非”,可见他是很善于应用自己的高智力和出色的语言表达能力来粉饰自己,至于他的暴虐,更是众多周知的事。隋炀帝杨广也应该算一个,因为在兄弟中排行靠后,继承皇位本来与他无缘,但是他有办法改变命运的安排,早些年他确实很有作为,率军征战南北,因为战绩获得了很高的声望。为了取得皇位继承权,他压制自己的欲望,装出一幅温良恭俭让的样子,骗得母亲的钟爱,也骗得包括他那位特别怕老婆的父皇以及其他人的信任,最终击败了已经被确定为储君的哥哥杨勇,登上大宝。《隋书》说他“矫情饰貌,肆厥奸回”,说他“内怀险躁,外示凝简,盛冠服以饰其奸,除谏官以掩其过”,可见确实是一幅伪君子的嘴脸,而至于他在生活方面的糜烂和在政治上的暴戾,想必也没有几个人不知道。

金代的海陵王完颜亮也算一个。《金史》的一段概述很有意思,“海陵在位十余年,每饰情貌以御臣下。却尚食进鹅以示俭,及游猎顿次,不时需索,一鹅一鹑,民间或用数万售之,有以一牛易一鹑者。或以弊衾覆衣,以示近臣。或服补缀,令记注官见之。或取军士陈米饭与尚食同进,先食军士饭几尽。或见民车陷泥泽,令卫士下挽,俟车出然后行。与近臣燕语,辄引古昔贤君以自况。显责大臣,使进直言。使张仲轲辈为谏官,而祁宰竟以直谏死。比昵群小,官赏无度,左右有旷僚者,人或以名呼之,即授以显阶。常置黄金裀褥间,有喜之者,令自取之。而淫嬖不择骨肉,刑杀不问有罪。至营南京宫殿,运一木之费至二千万,牵一车之力至五百人。宫殿之饰,遍傅黄金而后间以五采,金屑飞空如落雪。一殿之费以亿万计,成而复毁,务极华丽。其南征造战舰江上,毁民庐舍以为材,煮死人膏以为油,殚民力如马牛,费财用如土苴,空国以图人国,遂至于败。”这段话,其实就是一个意思,主人公很会做假,很想为自己立牌坊,然而终究藏不住狐狸的尾巴,掩盖不住本来的婊子面目。以致于对他的评价,史官甚至都不愿意另想词语,直接就引用了司马迁先生评价商纣王的句子:“海陵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再历数了他的大罪恶,“欲为君则弑其君,欲伐国则弑其母,欲夺人之妻则使之杀其夫……至于屠灭宗族,剪刈忠良,妇姑姊妹尽入嫔御。”纵观中国历史,还真不容易再找到这么绝的一个皇帝,他的伪君子与暴君融为一体的作派,就连商纣王和隋炀帝也要自叹不如吧。

从完颜阿骨打发起灭辽之战,到金哀宗完颜守绪不做亡国皇帝战场让位后自杀、金末帝完颜承麟做了不到半天皇帝就被蒙宋联军砍了脑袋,金代总共历时一百一十九年。这一百多年中,完颜亮的上台,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尽管他的继任者金世宗完颜雍是一个贤明的君主,经他的拨乱反正和数十年的励精图治,金国终于迎来了太平盛世,然而抓住大金帝国内政混乱无暇他顾的机遇做大做强的蒙古很快就给了金国以致命的打击。完颜雍可以无遗憾地长眠于地下,他的继任者金章宗完颜璟时期,盛世的表象在延续中已经呈现出衰败的底色,而时不时冲撞过来的蒙古铁骑也已经威胁着完颜家族江山社稷的安全。所以可以这么说,完颜亮的登场,对于金帝国来说,实在是历史的一个错误;他的弑君自立与在位的十余年间,是金帝国一百多年历史中一曲痛入内心的哀歌。

弑君篡位者通常没有好的下场,完颜亮也一样,他最终在攻伐宋国的前线被手下大将杀死,死后被废去帝号,谧号是一个绝对贬义的评价词——“炀”,进而又被废为庶人。但是完颜亮本来可以摆脱这样的结局,他的上台过程虽然黑暗,却也得到了相当的认可,他身边的那一群小人是他实施篡位的策动者、同谋者,而认可“生米煮成熟饭”的人当中,除了这几个人,估计还少不了那些朝廷重臣、宗室勋亲,所以他能够很顺利地登上大宝并在任上干了十来年。这是因为被他杀死的那位前任金熙宗完颜亶在位后期做得太坏,动不动就杀人,弄得大家都没有安全感。受学汉族大儒、推崇汉文化、力争推行汉化政策的完颜亶是金国的第三代皇帝,早年胸怀大志,实施了一系列改革措施。然而正是这些激进的改革激化了女真贵族内部的矛盾,宗室大臣之间你争我斗,互相残杀。面对着混乱的政治局面,无力控制朝政的完颜亶实在感到沮丧,心情恶劣,脾气变得乘戾,于是酗酒杀人,弄得大家都担心一不小心就让皇上给砍了脑袋。小人惜命,才不管什么忠君爱国,保护自己的性命比什么都要紧,于是大家合力共谋,很顺利地就结果了皇上的性命。旧皇帝杀了,新皇帝也已经登基了,弑君同案犯成了功臣,高官厚禄也就到手了,不知情的人也没什么办法,已经是既定事实,那就认了吧,免得惹来杀身之祸,何况原来的那位皇帝也不见得好,在他的统治下自己的生命安全也得不到保证。所以对于完颜亮的弑君篡位,除了皇太后说了一句“帝虽失道,人臣岂可至此”,似乎没听到更激烈的反对、抗议的声音。完颜亮确实也有些本事,早年在战场上作战勇敢身先士卒而且足智多谋,建立了赫赫战功,并一直担任着十分重要的官职,又曾从师汉儒接受先进汉文化的熏陶,也有些治国的本领,这从他在位时推行的中央官制改革就可以看得出来。按说完颜亮做皇帝很有些人心和个人能力的基础,但是他怕,毕竟弑君篡位怎么说也是神人共愤的一桩大罪恶,保不准有些人虽然表面不显山露水,内心里把他恨得半死,随时想着要了他的脑袋,并取而代之。杀人可以立威,所以他上台后最急迫要做的事,就是屠杀宗亲大臣。这些潜在的敌人一个一个死于非命,却没有给完颜亮带来多一点的安全感。会宁做了大几十年的国都,宗室勋亲绵延数代,家家都根基不浅,互相之间还盘根错节,完颜亮当然感到危险得很。而且只要在会宁,他就摆脱不了自己弑君篡位、哪一天又要被别人弑君篡位的噩梦。只剩下一个办法,把会宁烧了,不但可以根除宗室勋亲们的根基,也应该可以彻底毁灭自己亲手做下的那桩大案和半夜常常吵扰得自己睡不着觉的噩梦。

完颜亮迁都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攻伐南宋。据说他侵略南宋的念头是因为读了柳永的词《望海潮》,词中写到了南宋都城临安的繁华热闹,让完颜亮羡慕得要死,一句“三秋桂子,十里荷香”惹他生出“投鞭渡江之志”。这样的说法仿佛要让风流词人柳永也得对金宋之间的战争承担“始作俑者”的责任,事实自然和倒霉文人柳永没丝毫关系,完颜亮南伐,说受柳词之惑,倒不如说只是他在弑君篡位之后为了转移国人视线一个手段,也为了转移自己内心难以消除的罪恶感。公元一一五三年,完颜亮烧毁了会宁府,把国都南迁到燕京也就是今天的北京。显然,迁都还是没有给完颜亮带来更多的安全感。一个始终笼罩在危险中的人容易变得暴戾,也容易产生及时行乐的想法。有几个例子很能说明完颜亮的变态心理和乘戾脾气。一个是他把被自己杀死的宗亲的妻妾大批大批地纳进自己的后宫,无论是婶子还是兄嫂弟妹,还命令“从姐妹们分属诸妃,出入禁中,与为淫乱,卧内遍设地衣,裸逐为戏(《金史》)”;另一件事,他为了得到一个叫唐括定哥的女人,以族灭对方相逼,要她杀死自己的丈夫,而被杀的男人,又是他弑君篡位的一个重要帮手;第三个例子,他的嫡母也就是皇太后劝他不要伐宋,这一劝不合他的意,一怒之下把母亲给杀了。人活到这个模样,已经与野兽没有什么差别了。在人的社会里,野兽居然可以堂而皇之地穿着龙袍坐着金銮宝殿挥舞着权力大棒鞭挞着千百万人民,这真是一件怪事,而这样的怪事在人类历史上还并非绝无仅有,甚至时有发生,这实在是人类的莫大悲哀。

然而人的兽性从来就不曾完全消亡,这也是被广泛认可的一个论断。更致命的是,总是有那么一些人愿意作野兽的帮凶。他们不在意谁在台上,不在意是与非,不在意手段的下作无耻,只在意自己能捞到什么好处,只在意谁能帮自己捞到好处。能帮自己捞到好处的人就是自己的主子,就是自己鞍前马后的服务对象。如果说大众的漠然与顺从更多出于无奈,那么小人的为虎作伥则完全是为了个人的恶欲。欲望原无所谓善恶,然而一旦这种欲望的实现是以损害别人的利益为前提,那便是恶了;至于为满足个人欲望而损害国家民族利益,那就是不赦之大恶了。或许有人会说,完颜亮的那一班帮凶情有可原,在有点失去理智的金熙宗完颜亶面前,他们确实存在随时被杀的危险。弑君之后如果能力挽狂澜,拨乱反正,或者仅仅是做成一些有益于国家人民的小事,后人也许还可以给些谅解。不幸的是,他们的表现终于显示了小人的本来面目,或者自恃功高飞扬跋扈,甚至觊觎帝位,以为居然别人可以弑其君而夺其位,自己又何尝不可;或者挟私报复,攻讦同逆,为一已之怨必置他人以死地;至于还有的几位,原先本是旧皇帝的身边近侍,身受荣宠,只因受了一些小气,或因为私恩,加入作案团伙,成为弑君篡位者的马前卒。然而他们的下场都很悽惨,大多被自己帮着扶上台的完颜亮给“咔嚓”了脑袋,剩下的几位,也在又一个新皇帝上台之后被处于极刑。这都是些没有差耻感的人,更不用说有是非观念,如果让他们长久地得意下去,实在是人类社会的更大悲哀。

有点讽刺意味的是,登上皇位之后兽性大发的完颜亮,却是一位深受先进汉文化影响的女真人,不但能品读柳永的《望海潮》,还能写一手不错的诗词。有人说文学是人世间最能让人清醒的一剂汤药,如果不是因为上台之后疲于应付心理上的压力荒废了文学上的修习,那么文学的济世救人的功用就很值得怀疑。然而确实,文学并没有那么大的作为,最多也就是写成一首警世的歌,劝戒后人而已。完颜亮写下的这首歌,对于他个人而言,是一首旋律节奏混乱不堪挟杂着血腥、杀戮、阴谋与悲号的暴乱之歌,对于他的王朝,不啻是一首痛入肺腑、伤及筋骨的哀歌,甚至于人类社会历史,在沉思中聆听到这一段曲子时,我们不免感到一阵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