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亮子河
难忘牡丹江的亮子河水库,诗因为它给予了我一段辛酸难忘的经历,让我感悟着生活是痛并快乐着的……
一
钓了十几年的鱼,去过不少江河湖泊,可心目中最好的钓场莫过于牡丹江的亮子河水库了。也许有人会问,怎么会去那么远的地方钓鱼?这说起来还有一段缘由,一段饶有趣味的小故事。
零三年四月下旬的一天,几位下岗哥们在一起闲聊,突然有朋友说他大哥在牡丹江亮子河水库承包了堤坝护坡和泄洪闸门的重建工程。眼下正缺人手,问我们去不去。要知道下岗在家呆着,靠老婆养活的滋味有多难受,又听他“挣钱多,活不累,风景美”地一顿忽悠,于是乎哥几个有些神魂颠倒了。接下来便是收拾行囊,准备生活用品,第二天一大早身披霞衣,沐浴春风,“背井离乡”了……可能是不经常离家的原因,去往车站的路上,心情一直抑郁不乐,回首黄龙古城,眺望家乡宝塔,真有些壮怀激烈,思绪万千……唉,既然已经走出了家门,就不能退缩后悔。抖抖肩上的行囊,咬咬牙,俨然一副可怜的淘金者形象……
二
火车在疾驰,车上人满为患。
大概是非典的缘故,人们脸上无不笼罩着慌恐和不安,那遮掩半个脸的大白口罩很容易使人想起哈尔滨的“平房”和“731”。车上的人不停地涌动,不知是来还是去,匆匆又匆匆。车窗外,春风荡涤着田野、村庄,给人无限遐想。一排排树木,一座座青山,一朵朵白云被倾斜被旋转被撕扯被碾压,象往事抛在脑后,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伴着尖厉的笛鸣,哥几个打开玉泉大曲,举杯祈愿,愿此行一帆风顺,平安无事,多多发财……
火车行驶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又转乘汽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亮子河水库位于牡丹江市东北三十公里,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建库。水库宽四里,长约二十余华里,库容如此之大,专供下游村屯百姓种水稻之用。由于建库早,加之不苟管理,库院十分破乱,除去两间办公室和一间食堂外,其余十来栋又高又大的老房子全都闲置着。院内长满了荒草,废弃的轮胎和木头随处可见。我们住在紧靠大坝的三间破仓库里,仓库内不知啥时搭起了二层板铺。墙壁四处透风,关上对开的两寸厚的老式木门,看着从墙缝钻进来的阳光,仿佛置身黑夜之中在和天上的星星交流……看来这就是哥们欲要“下榻”的住所了。
三
“哎,有什么感觉?”我最要好的哥们小吉照我的后背杵了一下。
“象是地狱!”我木然地看着小吉,心想这回算是上了贼船了。
午饭非常丰盛,丰盛得让人怀疑。鸡鸭鱼肉五、六样,啤酒管够。哥几个看着满桌子的酒菜,心里犯着嘀咕。吃到一半,老板站起身说话了:“大伙儿静一下,由于大坝上方的高压线没能及时撤走,无法实施爆破,这里的活儿先放一放,市里的人防工程正缺人,我们先去那里,等这里的工作就绪咱们在回来……”说到这儿,老板走到我身边,右手搭在我的肩上:“小温子,老刘和我弟弟杨富,你们仨在水库留守,听从库里安排,其余的人吃完饭准备返市里……”老板还要说什么,仓库里的几十号人就乱成一锅粥了。我抬眼看了看老板,心里拔凉拔凉的……
本想苦点儿累点儿算不了什么,只要哥几个能在一块儿比啥都强。可谁知还没等热乎就“棒打鸳鸯”了……大约十二点半左右,一阵声嘶力竭的喇叭鸣叫,把几十号人塞进了一辆现在都市根本看不见了的长长的面包形的大客车里。我站在车窗外,看着哥们渐渐远去的身影,眼里充满了无限的迷茫。
毕竟年龄大了些,经过一夜的心里调整,很快便梳理好了自己烦乱的心情。库领导给我们仨安排了打更的活儿。
四
亮子河水库美不胜收。
当你从坝外的底部拾级而上,仿佛是从地狱走进天堂;当你放缓脚步,玩味每一级台阶时,仿佛行走在天堂的路上。当你走完最后一级台阶,你的眼前豁然开朗,一幅硕大无朋的旷世佳卷悬挂在天幕之中……亮子河水库三面环山,左手处密林中,古寺隐于山腰间,香火缭绕,鈡罄声声;右手边滩涂上,水鸟嬉戏春风里,啁啾阵阵,欢乐祥和……极目远眺,天大地宽,山水相连。无论有多少忧愁和烦恼,只要你深呼一口气,然后从心底发出去,保准一切烟消云散……
我们打更的地方在大坝的最东头,紧挨着已经被拆毁一半的泄洪桥的边上。这里露天摆放着钢筋、木料和沙石。和乡下瓜棚一样的更房就搭建在这里,离碧波荡漾的秀水不足三十米远。说是打更,实则是二十四小时守候,只有去管理处吃饭时才轮流间歇一会儿。一切就绪后,我坐在水边的石头上,双手拄着下巴,痴痴地看着水边三三两两的钓鱼人发呆……四月末的亮子河还有些丝丝凉意,莫大的水面,看着扬竿挥臂的垂钓者,我的心犹如水下的鱼儿,开始骚动起来。
我忘记了自己是役伕,是天底下最卑贱的打工者,竟昏头热脑地幻想起如何能拥有鱼竿、鱼钩、鱼漂和鱼线来……
五
和亮子河水库相邻有一个村子叫板院,板院有个小伙儿叫王四。种完地没啥事就拿着个四米五的鱼竿坐在更棚前的石头上钓鱼。王四大约二十六七岁,胖乎乎的。黝黑的脸上一对儿笑眯眯的小眼睛,一看就是好人。
“现在钓鱼早点儿。”吃完早饭我凑到王四身边。
“水有些凉,鱼不太愿意咬钩。”王四转过脸笑呵呵地看着我,“闲着没事,你也喜欢钓鱼?”
“马马虎虎。”我谦虚着,掏出“红山茶”点燃,递过去。
“你们不是来不少人的吗,咋又都走了?”
“大坝上面的高压线没撤下来,没法爆破。他们先到市里了,过几天就回来。”
“这位大哥贵姓?”
“姓温,你那?”
“姓王,王四,交个朋友吧。”王四用衣襟擦擦手,“出门在外不容易,多个朋友多条路,你家在什么地方?”王四站起身,用力握住我的手,有点儿疼。我真真感到山里人的实在。我告诉他我是吉林的,为了生活外出打工。他长叹了一口气:“都不容易呀,别想得太多了,来,你钓一会儿……”我接过王四的鱼竿,开始了一段令人难忘的“最卧长堤二十天”的钓鱼史话。
六
王四是个憨厚的人,我是个直率的大哥,我俩一见如故。王四见我的钓鱼技术不错,就把鱼竿放到我这里。他怕我打更冷,钓鱼凉,特意从家拿来一件羊皮棉袄,还时不时地拿些好吃的给我。对于王四的这份热情,我总感觉有些不妥。大概是第四天的时候我对王四说:“如果有啥事就吱声,别不好意思张口。”说着,我冲存放钢筋木料的地方呶呶嘴。
“温大哥,我……”王四欲言又止,黑黑的脸上有些泛红。实在人都这样。“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收鱼费?”
“没人收费。”
“你就放心钓吧,水库是我舅家包的,我都和他说好了。”
“真的?那我谢谢四弟了!”我客气着,“有事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我寻思你们那些人回来以后是不是得用个做饭的,我想麻烦你给说说,让我媳妇给你们做做饭,也好挣两个,不知温大哥能不能帮这个忙?”
“我以为多大个事呢,好说!”我站起身,回手指了指更棚,“杨富他大哥就是大老板,没问题。”
杨富是个送人玫瑰不留余香的热心人,更何况用人鱼竿,天天吃人家的鱼了。他想都没想:“多大个事,包在我身上!”
王四回家跟媳妇一说,小两口这个乐呀,今天杀个鸡,明天宰个鹅,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天气一天天转暖,鱼一天比一天好钓。斤八两的鲤鱼一天能碰上个两三的,鱼获颇丰。王四对我十分钦佩。
“温大哥,你真厉害,在家经常钓吧?”
“嗯,经常钓。”
“你最大钓过多大的?”
“七斤多。”
“啊?那么大能弄上来吗?!”王四惊诧地看着我。
“没问题,只要你掌握要领。”我乜斜了王四一眼。
……
水里的鱼吃够了,就吃陆地上的鸭鹅,喝着村里人自己酿造的纯粮小烧,真是挥杆碧水间,胜过活神仙。这样滋润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五月二十一日。这天一大早,水库管理员就匆匆通知我们,说大老板来电,让我们仨立即动身去市里,那里急需人。由于走得太急,以致都没和王四打声招呼,只是把鱼竿放在了管理处做饭的李师傅那里,穿着王四的羊皮棉袄,打上行李卷,一溜烟似的去了牡丹江……
七
市里人防工程在火车站对过五百米左右的地方,正处闹市中心。听说我回来,小吉连工也没出,老早就在站点等我。下车后,我俩相互望着,彼此一句话也没有,鼻翼酸酸的。短短的一个月,仿佛一个世纪。小吉长长的头发蓬蓬垢垢,黑黑的脸上脏兮兮的。破旧的工作服溅满了泥土。昔日利索的小伙儿,如今变成了小老头。我俩木然地望了许久,然后拥抱在一起。
“亚军,咱们回家吧,这不是人呆的地方,早上五点就起来,一直到晚上七点,然后还要加班,天天如此,我实在受不了了,要不是等你我早就走了……”小吉急得两眼直冒火:“你快说咋办,我要崩溃了!”
“现在走怕是一分钱也捞不着,咱们就白干一个月了!”我惋惜地看着小吉。
“不给就不给,我也不要了,我真的挺不住了!”
“好吧,那咱就走!”我叫过杨富:“你问问你大哥,能不能把工钱给算了,不行给个路费也行,你就去找你大哥!”
中午杨富转来了消息,给小吉一百元路费,我的分文没有,还说我整天钓小鱼儿没要伙食费就不错了……唉,哪儿去说理去!我知道是水库那边给我奏了一本。一个中午也没见到大老板的影,他躲了起来。
“亚军,被褥就别要了,谁要给谁。”
“行,都不要了。”
我和小吉喊着,一会儿过来一帮人。有的劝我俩别走,有的干脆开始抢起东西来。就连我俩的新毛毯也给拿走了。我唯一剩下的就是身上穿的王四的羊皮棉袄。我双臂紧裹着羊皮棉袄,象是裹着自己的孩子……
岁月流逝,时光荏苒。转眼已经过去七年了,我把羊皮棉袄放在衣橱里,放在我的心上。它记录着我那段辛酸的往事,痛并快乐着……每当看见羊皮棉袄,就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让我终生难忘、内疚的王四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