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

我看见父亲阖眼的刹那间，挤出一滴泪：它扁圆的身子，开始像只蝌蚪一样的逗号，顺着眼角慢慢下游，最后停泊在嘴角，变成一个浑圆的句号。我知道，这一滴泪，终止了他的生命，让他的唇齿从此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这滴泪，更像一个孤独的音符，躲在那扇紧闭的门角，用小小的手扣门。在周围一片哭声中，我分明听到一声声啼鸣。我伸手触摸它，它有些冰冷的手掌如在大水中抓到了一棵稻草，随着我翻转过来的手，在掌心温润起来。

如果我不去触摸泪，它或许很快枯萎蒸发到空气里。但现在，它正向我的皮肤下面渗透，直至我的血脉、我的心脏，像某种具有神秘魔力的音乐，最终绕梁在灵魂的深处。

泪在进驻人身之前，是不含盐成分、无色无味的水。小到一条溪、一条河；而当它大到一片海、一汪洋时，就变成咸水。

泪味苦，但为什么它散发出的气息，却一再驱使我们向它靠近、靠拢。莫非，泪是一罐中草药，被人埋在内心，一旦被庄周煎熟，我们就被它迷失本性，最后和情相忘于海洋？

我试图绕过海洋去寻找另一种泪，正如我试图绕过黄昏去追赶另一个太阳。我知道，我必须通过黑夜先看清我走的路。

多数时候，我的路上遍布着蓝色荆棘。这时，各种随之而来的事物清晰起来：腐云、残风、尘垢、污血，它们发出真实的气味，让我难以下咽，又不得不咽。

——我可以忍受这些苦涩，但我不能忍受舌尖味觉的日渐麻木，心底情感的慢慢迟钝。

少数时候，我的路上撒有暖暖的月光，等我弯腰捧起它们时，捧起的却只是自己的影子。而月光走在影子前方，与我始终保持一人的长度，不背不离，不远不近。

我就这样一路走下去。也许，直到当我同父亲一样扑到在路上，我才能真正拥有那一地的静寂。也有一些时候，我仿佛一切都看不见，一切又都看见；一切都触摸不到，又一切都触摸到。在那露水一现之际，我承载了生活，同时也被生活承载。

我只能这样毫无意义地描述着泪。也许，当黎明时分，伴随着一声婴孩的啼哭，会有一滴泪冉冉升起。我相信，在那片仍然雾气沉沉的天空上，这一滴泪是兴奋的、欢乐的！而那时，我将和父辈祖父辈们一样，无悲无喜，放心地离开这个沸腾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