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

长青春痘那会儿，没对象首先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其次才事关骚动的心。初恋——我留级读初二，她留级读小学6年级，都不是好孩子，但那单纯的年代，令我们对恋爱的全部遐想仅仅是牵手。我告诉自己，牵着她的手我定能感到幸福，但我爸知道了定会打死我；她也说——我爸知道了肯定会打死你！于是我们只能貌似为着学习，递个纸条、眉来眼去……

等她升上初中，她的闺密终于见到她所谓帅到掉渣的我本人而吓的口不择言：“他的脸好可怕！”，更可怕的是——她无视我那密集到近乎毁容的青春痘，仍就含情脉脉：“哪有啊！”虽然粉刺麻痒难当，让我时刻都极想在脸上狠狠地挠一下，但初恋——是多么美好啊！

这磅礴的骚情一言难尽——就白纸黑字写下来：我爱你！且时髦地采用英文，并从数量上做到恳切、做到真诚！我立志——写五百遍！一只手抓三只笔，抄五百遍“ILoveYou”和罚抄五百遍课本单词都让人感到幸福，诚然过程中一者满怀着春情与献媚，另一者饱含了仇恨与诅咒！但递给她和英语老师时，我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天杀的，老子完成了！

等在弟兄们面前谈到她时轻飘飘一句——“我马子……”我已经爱到淡然。说淡然，但为了得到马子！为了继续得到马子！男孩们不得不像发情中的野兽一般时刻准备搏斗，野兽争斗的是交配权，我们则更加神圣——为了爱！

做为刚出道的小流氓，那时我最大的乐趣就是和其他小流氓蹲马路上拿老流氓们算计——砍倒谁才能一炮而红，我们说——混出来！但我们谁也没最终混出来，联系了敌对的小流氓几次对砍，但都因双方临场发怯，把对方班级的女同学吓个半死后，大家收刀改成文明对踹或极有风范地握手言和——不就是为了一个女人，死这一堆，丢人！堂而皇之的语气，虽谁也没长齐了毛，但咱们就是大老爷们！若干年后，我给学校排演节目，那帮一样叛逆的小鬼却极恭敬地待我——樊哥，听说你以前特狠，动不动就砍人，而且最爱剁人手指头？我一想我那上下几届毕业出去的成百上千，这事太好打听，也便没装大尾巴狼，只是含糊其辞：“……我那时候不流行砍人！”

90年代流行说人潇洒，简言——潇！比如谁谁谁长的特潇、骑单车特潇、打架特潇、穿灯笼裤特潇。这些我基本具备，所以分手时也一定潇到底——谈分手的天气一定是大雨，谈分手的语气一定不是商量！正脸不对人，对人的一定是背；虽然还没流行牛仔裤，但手一定插在屁股口袋里；脑袋还得歪着，让头发有足够的角度飘在风中……话极其简单：“从今往后我们谁也不认识谁！”说完头也不回走入雨中，脑中虽满是她痛不欲生的表情，可我离去的步伐仍就无情而坚定。这就是潇，用现在的话说——酷！为了实现酷，内心极大地痛苦；但为了这酷的实现，内心极大地满足。后来我回顾自己混乱的青春，也不时地追问——到底是我变态，还是所有的青春都一般变态。

青春不再！至如今眼见着逼近中年，眼见着同龄人真的有人残了，有人死了，有人不痛不痒不死不活地捱着日子，我看到更多变态的社会现象与生活状况，却也越发能适应这种种，感觉自己正常了。同时也越发想不明白——何为正常！何而反常？那苍白的记忆底下，我对每一个明天的期望竟发生了这样巨大的改变；那接受现实、承受失败的能力竟成长到如此的麻木——说淡然也好！到底这三十年，我不断修正自我的努力得到了什么？正如当年结束初恋，结束那清水一般单薄而单纯的少年，竟也是如此无情而坚决——不仅仅是他人对我，不仅仅是我对他人，也是对我自己！我唯以坚持的只剩下分明善恶。

这夜里我搅尽脑汁地想，彻夜不眠地想，我的人生为之负责的到底是谁？都说人最大的障碍和敌人是自己，我从害怕死亡、害怕贫穷、害怕失败、害怕平庸，到渐渐把自己看得不那么重要；我从害怕失去亲人到害怕亲人失去我，以及和所有人一样想象将来的同时想到了死亡及死亡后的一切，并进而领悟出伟大的情感——因着那玩笑般的青春的结束，我为之负责的不再是那总不被理解的自己，该是我总不能理解的父母，是我的妻儿。

2010－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