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要钱

大学毕业十年了，由于工作的原因，回家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有时只是逢年过节礼节性地回一趟家，故乡的记忆也在脑海中渐渐模糊了。

最近，母亲老是来电说没有钱用，我改以前一月寄200元钱的习惯，每半月给她寄200元，可她还是说手头没有钱用，也不想到镇储蓄所去取钱。母亲生活一向节俭，从不大手大脚花钱，以前也从不主动问我们要钱，就是每次我们给母亲钱的时候，母亲都是再三推搡，说你们在城里开销大，还要还房贷，自己经济那么紧张，不要老是想着她，她在乡下什么菜都种点，花不了多少钱的。我就纳闷：母亲最近是怎么拉，是身体不舒服要花钱还是其他地方要花钱呢？

这一串串疑问也让我的心忐忑不安起来，于是我打理好手头的工作，安排好家务，在一个周末回了家。回家前的晚上，我给母亲挂了个电话，告诉她我明天回去，听得出，电话的另一头，母亲的声音都激动得颤抖了起来，我能够想象得出电话那头母亲脸上的神情。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就奔赴车站赶第一班开往县城的大巴，车在破烂的国道上迂曲前行，我时不时的耦合一下眼，以弥补睡眠，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车终于进站了，我拿好行李换乘到家的中巴。

中巴车上早已挤满了人，座位上有泥痕，车厢里还有大块的黄泥巴，在钢筋水泥浇筑的城市里，我已经很少见过这么新鲜的泥土了，看到这些泥土我都有一种亲切感，听着乡亲们用那粗犷的声音和语调交谈，我那童年深处的记忆又被勾起，中巴在乡村公路上徐徐移动，车内窗外带给我的是满耳的乡音、满眼的绿色、满面的春风、满鼻的泥土芬芳、满脑的回忆，我觉得此时的中巴已不再是简单意义上的车了，它是一个带着乡亲去认识外面、去闯荡世界、去寻找希望而又把文明、把改变贫穷的力量带回乡村的“使节”。

正当我思绪翩飞时，车子“嘎”然而停，定睛一看，前面一辆车坏在路上，路窄无法拨车，我们只有耐心地等待对方修车。“滴滴铃”，别在腰间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家里的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开了：“华胖子（我的小名），妈知道你忙，你就不要骗妈说你今天回家啊，害得我做了那么多饭菜，要几天才能够吃完，还害得我在村口站了老半天……”妈的电话埋怨中夹着失望。我鼻子酸酸地听着电话，眼角还是没法挽留住那两颗歉意的泪珠，哽咽的喉咙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妈，我没有骗你，我们坐的车被堵路了，马上就要到了”。母亲象个孩子似地，将信将疑地问了几遍：“真的啊，真的啊，我马上就到村口去接你”。接完电话后，我能够感觉到母亲象儿时我们过年般的快乐。约摸半小时，车修好了，路通了，中巴车又把乡亲们的欢声笑语洒满了一路，我的心却早已飞到了家，飞到了我母亲身上。

车快进村了，我老远就望见母亲站在村口，向来车的方向眺望，我难以用笔和文字把她那样子勾勒出来，只能把她的形态深深嵌入自己的记忆中。一下车，母亲三步并作两步，一手接过我的行李，一手挽着我的胳膊就向家里走去……

母亲动作还算麻利，只是步履有些蹒跚，嘴里在兴奋地念叨，说我比上次看到时更瘦了啊，说我都有白头发了啊，要我注意营养、注意休息，然后就是帮我盛饭、帮我夹菜，满满的一大碗饭上面，那菜都快堆成小山了。我边吃边想，母亲现在怎么那么爱唠叨了，年轻时的母亲极少问长问短的，只是我们学习成绩下滑时，她才会厉声斥责我们，也很少象今天这样轻言细语地对我嘘寒问暖。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女人上了年纪都爱唠叨吗？答案在我看了母亲一眼后找到了：母亲看着我吃饭的样子，一脸的幸福和满足，脸上的皱纹里，装满了慈祥；那眼睑微垂的眼睛，虽然少了往日的光华，眸子也没有年轻时的那汪明亮，却也蓄满了温情；最是那一低头，那一撩发，尽管额头不再光亮、尽管头发已不再乌黑，但还是能把女性那一柔美诠释得淋漓尽致，母亲的青春，经过岁月的磨砺，会变得愈发苍老，她的身上会留下年轮的烙印，但是她对我们的爱却没有因为青春的消损和流逝而有丝毫地减少。相反，她对我们的爱却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不断增加，她生怕这种爱会从她身旁流走，因此，她把唠叨当作表达爱的独特方式，将她有限时光的唠叨化作无限的爱倾注到我们身上。有时，我觉得母亲的唠叨就是一种最美丽、最朴实、最无华的音乐，就是一剂消除心身疲惫、慰藉困恼心扉、疗养受伤心灵、剔除思想瑕疵的良方。

母亲和我在一起的两天光景，话匣子打得很开，我感觉她象一个老小孩一样，很是兴奋，为我忙前忙后、跳上跳下一点都不觉得乏味和困倦……

星期天下午，我要返城，临走前，我拿了400元钱塞到母亲手上，母亲极力不要，我疑惑地问：“妈，你不是要钱用，怎么不要呢？”母亲把我拉到里屋，说：“妈不是要钱，就是想看看你们。”说完，从柜子里拿出一叠用布包好的钱，“这是你们这几年给我寄的钱，我都好好地存放在这里，以便你们应急用，你的钱也紧，以后少寄钱，多来看看妈就行”。

我的心“叮”地抽搐了一下，咬着嘴唇“恩”的点头应了一声，然后背过脸去，两行泪水早已滑过嘴边，咸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