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 .明月 .刀——古龙的浪子情结

茅庐。简单整洁的桌椅。孤灯昏黄。黄碗水酒。一柄断刀；一扇窗户；一轮明月。苍白的脸；瘦削的身材；陈旧而干净的青衣。这就是古龙作品给我的印象：深沉的孤独感、无边的寂寞和卓尔不群的武功。读了这么多古龙大侠的武林传奇。没有学会什么招式，却深刻的领悟了生命的悲哀：沉重的落寞。

天涯、明月、刀，在我的心中是一种冷漠的美丽。断刀在手里，浪子站在天涯，时而低头，时而凝望冰冷的圆月。风从脸上吹过，无边无际的黑夜层层袭来，我这样理解：天涯象征远避人群的性格，明月象征永恒的孤独，刀则象征不为人了解的力量与寂寞。古龙给我们的启示在于浪子的情结，浪子的风格。

从古龙的身世看他的浪子情结。

说古龙是一个寂寞的人一点也不过。少时父母的离异导致他的无依无靠，一切只能靠自己的挣扎。儿时的家庭破碎的阴影带给他的是一生的暗示：人始终是孤独的，谁也不能够了解你，父母也不能。只有你自己最明白自己。这种遭遇和幼时为生存所承受的苦难实际上成为古龙的财富。对生命以及对人的认识自然较常人体味更加深刻，更加透彻，而最要紧的一点是他过早的便明白了一个道理：在纷纷扰扰的世界上，人最终是孤独无依的。

所以他的作品中的人物大多是来无背景，去无方向，给人一种神秘感。他们的感情也是有别于常人的，只凭自己的喜好选择爱的对象，根本不去考虑规则与道德标准的限制。他们知道那些东西都是骗人的幌子。阿飞在雪地上流浪的足迹始终是一条单独的直线，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他的深沉而执着的情感也是常人不能明了的。他为疯狂的爱恋一个自己不该爱而又不折不扣的痴迷的魔鬼女人林仙儿所付出的代价也是常人不能够理解的。正是这样的情爱才显示与众不同的特征，也才是古龙所理解的爱。因为他太明白这世间许许多多的骗人的爱情把戏了，他渴望人的真爱的付出。李寻欢对林诗音的情爱纠葛也是古龙的心灵之声。一生一世的爱恋梦中的情人，甘愿为她付出一切，哪怕她是自己送给别人的老婆。李寻欢为林诗音所做的一切，体现着一个最高的情爱境界：甘心付出！

这正是古龙的向往，也是他一生的悲哀。他的父母在他儿时便遗弃了他，他成为孤儿时的那种心境完全可以在这些浪子的付出行为中看出来。古龙太想要人间的真情了，所以作品中的关于情爱的演绎也是最吸引人，给人启示极大的内容之一。但是古龙也明白这一点：太真诚太执着的爱也常常被爱恋的人损伤，糟蹋。阿飞为爱所受的损害也跟他的付出同样深厚，李寻欢对朋友的爱所承受的苦难也跟他付出的同样深重。于是在古龙作品里面的情与爱的演化给人一种残酷的美丽。生命虽然美好，然而人间太残酷。所以这些浪子大多不爱说话，大多喜欢独行，大多用眼睛冷漠的静观世间的一切，也大多用眼睛告诉世人他们的想法。所以古龙也大多不说话，大多用笔表示自己的看法，大多跟作品中人物一样用酒来消解心中的苦闷。用酒来洗去大脑中对人生的失望。然而当他们醉眼朦胧，心灵却一片沉静时，会看见孤独的身影中寂寞的面容是如此清晰。他们不被人理解，又经常被误解。所以他们孤独，他们远离人群，他们经常跟自己对话，他们经常跟青山绿水相依相偎，他们经常孤灯下凝望遥远的明月，他们渴望与人真诚对待而又厌倦世俗的虚伪，所以他们的脚印永远是孤单的一串，所以他们浪迹天涯，带着受伤的断刀。成名后的古龙身边有许多的女人。这一点更证明他浪子的情怀。他试图从这些女人身上获得幼时便失去的母爱，他竭力为受伤的心灵找一个温馨的归宿，一个家，而女人的身体就是他的家，就是他流浪多年的心灵的归宿。他需要归航，需要靠岸，需要平静的安眠，需要甜蜜而幸福的怀抱。然而他发现事情并非想象中那么简单，所以他不断的更换女人，不断的寻找。女人就是女人，不是他理念中的母亲，也不是他理念中真爱的怀抱，也不是他理念中的家（这些女人中也许不乏深爱他的人）。所以古龙作品中的女人总是美丽温柔亲切可人与邪恶下流自私无情的两类，或者干脆就是两类的混合体。所以古龙的心灵最终找不到归宿，最终只能够像苍鹰一样孤独的随意飞翔，寻找永远也找不到的家。

从古龙作品人物看他的浪子情结。

古龙笔下的人物演化是一个从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正义化身转变为落拓不羁，自由自在，随意挥洒的性格演变过程。这个过程就是古龙对人生际遇的认识由肤浅到深刻的进步的翻版。再早的人物我记不起名字，从沈浪到楚留香到陆小凤到李寻欢到叶开最后到傅红雪，仅就这个过程便足以说明古龙彻底的浪子情怀。沈浪，楚留香，陆小凤这一时期的情形是这样：身边朋友众多，女人无数，春风得意，轻松惬意的生活中干些匡扶正义，为民除害的侠义事情，从根本上讲，他们是古龙的人生理想的模拟故事，反映了古龙对友情，理想，正义的深刻追求。

这个具有普遍意义的倾向很快便被古龙对现实的深刻体会与痛苦认识所取代。李寻欢总喜欢一个人行事，唯一的朋友是阿飞，其余的则是惺惺相惜的感觉，而傅红雪就干脆没有任何朋友（叶开试图成为他的朋友，但是比较模糊，因为傅红雪永远生活在自己的意识中）。他孤独的来，孤独的去，不与人分享快乐的的甜蜜。也不与人瓜分痛苦的无助。这一时期的情形是这样：朋友经常会背叛你，伤害你的人经常是你最爱的人，谁也不是救世主，大侠仅仅是一个名字而已，没有人能够拯救你的痛苦，你只有在黑暗的角落大量呕吐心里的酸楚（傅红雪经常这样的呕吐），人永远是孤独和寂寞的。此时的古龙早已经淡化了理想，正义这些概念。侠气消失了，人性重新成为主流。傅红雪可以说是更为深刻的又一个阿飞。破旧的衣服，苍白的脸，苍白的手，漆黑的断刀和一双跛脚。杀人不是什么招式可以解决的问题，而是快和准。这种武功观念的变化正反映古龙对生命的领悟：时光短暂，谁能够更快更准的彻底透视生命的意义，那么谁就是强者，就是智人，就是能够把握住自己的人（我们不是经常被别人把握而又自己不觉得吗？）。古龙写这种既简单又复杂的武功理念其实是想告诉读者他对生命的认识，但是他常常不被喜欢武打姿势的愚人理解，所以他也不愿意对愚人说这些道理，所以他觉得自己孤独，所以他只好在“大侠”满座的酒宴上不停的喝酒，但是不说话。傅红雪也不愿意说话，当需要他说话的时候，他只用手中的刀，一把断刀。而谁也不能够轻视他这种简单的说话方式，否则脑袋就会搬家。

我以为古龙跟我一样看同一个问题：其实生命很简单，不是那么高深玄妙，跟呼吸一样自然。吸上一口气再呼出去，假如把时光缩短，生命等到呼吸完成时便消失了。就这么简单。有一个关键问题，傅红雪不像往日的大侠那么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而且是跛脚，这正好反映了古龙的残缺性格。他跟傅红雪一样从小忍受着生命带给他的痛苦，他无依无靠，茫茫人海中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干什么。更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在别的小孩子沉浸在幸福的享乐中时，他却要为生存下去承受磨难，苦苦挣扎。他是带着对生命的仇恨成长起来的。傅红雪艰难的步履正是古龙人生苦难历程的象征。他不能够回避自己的痛苦，他必须端视生命中的缺憾，所以他让傅红雪承受许多的苦难：身体的劳顿，心灵的孤独，生存的寂寞，出自名家却偏偏爱上一个妓女。古龙在作品中偏爱妓女这也是一个印证。妓女的客人很多，应该说生活繁忙充实吧。然而黄昏尽，人影散，孤灯清照的窗口，倚框悄立的妓女遥望明月的辉影时，她心中的寂寞与孤独又有谁能够了解呢？古龙明白。妓女就有缺憾，在生活中她们始终被人瞧不起。她就是孤独的化身，尽管要她的男人很多，但是没有嫖客清楚烟花女子的寂寞。这一点跟古龙一样，他名利都有了，女人更有了，然而无人了解他的苦恼，他的孤独，他的渴望向人倾诉的心灵。所以他不爱说话，只用笔写。所以他的妓女不太说话，只是脱去衣服，光着身子感受生命的内容，所以傅红雪不爱说话，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拔出漆黑的断刀。他们好寂寞啊！

从古龙的武器看他的浪子情结。

古龙朴实无华的语言，能够理解的人是比较少的。他用最清楚的最直接的简单语言创造了一个属于他的语言法则。然而他却最直接的成为精华语言的专家，就跟他的武器的演化一样，从浮华到朴实，从名剑风流到天涯断刀。早期的古龙热衷于名剑就像热衷于大侠一样。然而当他逐渐成熟起来时，观念也随之变化。普通的价值观念认为拥有一把名剑就像拥有至上的武功，名剑必然出自名家，名剑必然佩在大侠身上，大侠必然拥有名剑。

从古龙早期作品中不难看出大凡有名的侠士都拥有世所罕见的名剑。但是后来他不喜欢这样了，他觉得那是华而不实的的炫耀，浮华有余而功夫低微。所以楚留香不用剑而用扇子，所以陆小凤不用剑而只用两根手指，甚至于“三少爷”（谢晓峰）干脆把举世无双的神剑放在家里弃之不用。到了李寻欢和叶开则变成普通得不能够再普通的飞刀了，而且这刀平时谁也看不见。阿飞就更简单了：一支长条铁片，用两片木头夹起来便成为武器。这种名剑到铁片的演化过程反映了古龙的价值观念质的飞跃：武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放在谁的手上：有形的武器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无形的武器。在古龙看来好的武器，应该是人的意志，信念。他强调人的精神力量的巨大作用。宽容是一种武器，仇恨也是一种武器。凡是能够使人成功的达到目的的精神力量都是古龙认为最好的武器（《七种武器》）。我也是这种观点，但必须承认是他给我的启示。

古龙的这种武器意识已经拔高到了至上的顶峰，远远超越了世人所能接受的限度。而当他俯身凝视又左右顾盼时，发现可与自己匹肩的人影都没有，便黯然了。他的超前使自己的心灵再次孤独，陷入无边的寂寞等候之中。他不会与世俗的价值观念苟同，又无法摆脱过早的透彻真理带来的空虚，于是只有自赏，只有孤独。此时他又会看见孤单的身影中寂寞的面容越来越清晰，映出他苍白的脸。

从古龙的叙述语言看他的浪子情怀。

在早期时候的古龙作品里，我们可以比较清楚的感受到他语言的通俗性：愿意把故事讲得清晰明白，让人进入到故事中去体会武林人物的喜怒哀乐，他也和其他写武侠的作家一样很看重故事的精彩，总想设计一些非常漂亮的情节来抓住读者的阅读兴趣，他最注重的事情就是把故事编得非常离奇，能够扣人心弦，而运用的语言也是和其他作家相似的模式，那就是流畅和明白。这也和他在武侠写作群里地位还没有确立有一定的关系。

看他前期作品，你能够发现那些故事情节设计还是比较独特的，但他遵循了写作的规矩，不太张扬自己其实已经具备的语言风格。到了写楚留香，陆小凤等人物时，我们可以慢慢品味出一些他的语言特点：在许多的情节描写里面，他愿意把细节拿来慢慢的刻画，用非常精致的语言把一个很小的情节写得入木三分。而到了《多情剑客无情剑》时，古龙在武侠作家里的地位已经很高了。这时的他已经开始考虑自己想要的武侠写作风格了，他不仅要离奇的故事，玄妙的设计，出人意表的构思，更想把武侠写成文学性非常强的语言精品，他要实践自己多年来积累的关于语言的研究心得（最早的古龙是写纯文学出身）。我们可以在《多情剑客无情剑》里找到许多漂亮的语言尝试：阿飞在雪地里独行的描写，那种寂寞与冷清的孤独，旷野无限的感觉：李寻欢在准备和高手决斗，到树林里观察环境以及写二人的决斗场面时，古龙没有按照常理写武功的厉害，却非常细致的刻画人物的心理与景物，那种细腻的描写着实体现了他高超的语言水平。到了《天涯，明月，刀》时，古龙更是把自己对语言研究心得发展到了极致，精练细腻，而包容性强，常常是三两句话就把一般需要很多语言才能够完成的描写给轻轻涂抹出来，但是你却可以看到许多的意象明白准确的呈现。

此时的古龙已经不太看重故事的地位了，他更愿意在语言的研究上花功夫。那些精彩的句子，那些美好的描写，那些你可以完全当作纯文学语言品尝的盛宴，已经脱离了单纯的武侠写作意图。在我看来，他是用武侠的载体完成对文学语言的尝试，而这种实践有非常成功的结晶。他走得很远，在享受武侠故事的人们看来就有一点不能够接受了。所以能够理解他后期作品的人比较少，也不会有太多的人欣赏，而他却坚持这样的尝试。所以我们说古龙就是一个喜欢走别人没有走过的道路的人，而且要把这路走得漂亮。

这样一来，一边是他的孤独前行，风景美丽的展现眼前，一边是走在后面的人还不能够看到美好的景致，怨声载道。所以他又陷于比较寂寞的境地，当他爬到很高的山峰回头俯视下面的同伴时，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就是一个人的孤独了，一种落漠的惆怅油然而生，这样的心情与浪迹天涯，孤独求索的旅人没有什么区别。因为深刻，所以无人理解，因为高度，所以倍感寂寞！沧桑和愉悦写在同一张脸上，孤独的古龙，寂寞的古龙，永远喜欢超越的古龙！

其实古龙写武侠的过程就是完成他对生命和价值的认识过程。当他彻底明了生命意义时，也就是武侠故事写得最好的时候，也就是他的生命终结之时。所以他早逝。寂寞的浪子永远不会长寿的。然而他又是幸运的，因为他毕竟彻底的体悟了生命的含义。我们就没有这么幸运。

每当我想起古龙和他的作品时，就会在眼前浮现这样的情形：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古龙的一生实则是寻觅的一生，当他追求到想要的东西时，他就会发现寂寞仍然伴随着他孤独的心灵。他能够明白常人穷尽一生也无法明白的道理，他能够做出常人永远也不可能做出的事情，他能够更新常人始终无法改变的价值，然而他不能够让常人跟他一样的去认识生命。这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悲哀。所以，天涯，明月，刀，寂寞的古龙！

又：其实古龙在父母离异后跟着父亲，不算是彻底的孤儿，傅红雪的刀也不是断刀。我愿意把他写成上面那样的情形，实则是为了强调他心灵的创伤；我愿意把刀写成断刀，实则是为了强调一种意识：残缺也是一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