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所老
不说老吾老,更不消说及人之老,社会上最起码的道德底线正随着物质发展而日趋模糊了。赡养,孝顺,美德,这些耳熟能详、妇孺皆知的词汇,在近乎广告一般的传媒上被一次次弘扬、放大、提倡和复制者,狂轰滥炸却收效甚微。我们不仅要思考,是社会变了,还是人心人性变了?是不是有了金钱、物质的同时就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遗忘亲情和传统美德了?忽然想起那篇《老来难》里的沙哑的唱词,也许,我们是该好好反思了。
人生易老泪空垂,半身知觉半心衰。
难忘得意狂少恨,落叶残烛道与谁。
最是孤枕倚星月,长夜深深梦几回。
但愿驾鹤无苦痛,恰似风去江水归。
吟罢这首自赋七律,颇是百感交集,日日忙碌,又日日作为,从未有今日之感觉!忆及旧事,当是二十六年前的一段往事,那时余也是风华正茂,力图成就一番事业的,可谓野心勃勃。刚刚与我完婚的妻子在异乡上班,结识了一位女性朋友,由于妻的朋友是本地人,就免不了互动,于是妻常被朋友邀去家里吃饭,我也入乡随俗自然成了座上宾。妻的朋友姓张名宝荣,她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三个哥哥和唯一的姐姐均已结婚,都各自过各自的日子,惟宝荣与父母独过。宝荣的父母甚是善良,二老身上处处散发着古老中华的仁与爱,在他们那张沧桑的脸上总是挂满憨厚的笑,你由不得不被那样一种人间真情而强烈感染。所以我和妻非常敬重两位老人,时常用有限的工资给二老买些礼物,每当此时两位老人都会严词婉拒,我与妻总是好言安慰,掏尽肺腑,直到此二老激动的心平复为止。
这样的异乡亲情只几年光景就悄然而逝,不甘寂寞的我搞起了运输,妻也随我一起住进县城,从此离开了她得来不易的工作,专门为我料理家务。这一干就是多年,对妻有知遇之恩的二老也伴随着我们不停的忙碌而遭忽略,虽然有时提及也权当回味,现在思来颇觉愧悔。这二十几年间,二老的变化也颇大,九十年代末相伴多年的老伴儿离她而去,宝荣也于九十年代初结婚,老太太由于身体尚好遂给小儿子照料孙子。这期间我们仍旧保持着与宝荣的接触,从她嘴里不断了解老人的近况,但未曾谋面。
直到今年初,宝荣又来我家串门,才得知老人就生活在县城的一个托老所,于是我和妻决定带上礼物晚上去看望老人。早春的傍晚依旧如冬,我和妻并未费多大周折,便找到了这家托老所,这是一家民宅,门前很不讲究的挂着一块自制招牌,那牌子上的字也写得歪歪扭扭,毫无朝气。水泥台阶成斜坡状,上面布满防滑的沟沟坎坎,两边分布着几棵苟延残喘的柏树,看上去很憔悴。门是虚掩着的,我和妻轻轻推开门缓步走进屋里,屋内靠近西侧中央放着一台二十五英寸大小的电视机,十数个老人坐在长凳上看电视,这里没有更多的欢乐与交谈,充斥着沉沉暮气,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的到来仿佛并没有引起他们的多大关注,只是报以象征性的望一望,遂又把目光转向了电视。靠近墙边的办公桌上,一个年轻少妇正在埋头写着什么,似乎是我和妻的脚步声惊动了她,她才抬起头,几分友好的笑着问我们:“您二位找谁?”
“我们找一位驼背的张老太太。”妻和蔼的进一步描绘说。
“奥,”她只是稍加思索,随即指着隔壁那道紧闭着的房门示意说:“在里屋呢。”
我与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道斑驳的门,如同这里的空气沉闷而压抑,恰在这时从屋内探出一个老妇人的头来,如霜银发,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从那双黯淡的眸子里流露出压抑与沉沦,无奈与怨恨。我望着这双嫉恶如仇的眼睛,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力量推动我去读懂它,所以我紧紧盯住那双忧伤的眼睛,唯恐从我的视线逃去。恰在此时,那个略有残疾的老太太也尾随着我们欲走进去,那年轻少妇大声喝止,可残疾老太太依旧尾随着我们,也许是声音超分贝的强烈,一个年轻人突然从后面的屋内窜出,径直走到那老太太的身前,老鹰抓小鸡似的,把那老太太拽放到长凳上,没好气的说:“死不要脸,要你好好呆着你偏偏找事儿!”
残疾老太太呆若木鸡,两眼流露出无可奈何的光。
那些看电视的老头们,麻木得如同雕像,仿佛这世界里的一切对他们都已无所谓,天塌下来都不会打动他们。我与妻前脚刚刚踏进门里,身后的门就被尾随来的少妇关上了,顷刻一股难闻的气味儿直冲九霄,我暗暗屏住呼吸,有意让自己慢慢适应这里的环境,不然怎么完成任务。我抬眼看看妻子,她的抵抗力倒蛮强的,我不情愿的做了一次深呼吸,借以调整我的心态。我左右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这屋里共四张床,分别头对头,脚对脚靠四面墙摆放着,靠近窗户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太太,自打我们进来的那一刻就没有任何的反映,素花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盖着半张异常消瘦的脸,颧骨高高的,没有一点的生气,一双塌陷的眼睛紧闭着,看着眼前这凄惨,悲凉的晚景,我为人生感到从未有过的悲哀!这些纯朴善良的老人们,她们也曾有过灿烂的人生,也曾有过美丽的幻想;也曾生儿育女,也曾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女身上,也曾梦想过幸福的晚年。可眼前……这压抑的悲凉,令人胆寒的状况,催人心肝,叫人泪下的场面,又如何把握未来。
“啊-啊……”那躺着的老人忽然发出怪异的啊啊声。
“她有事吧,怎么没有人管呀。”我情不自禁的询问满头银霜的老夫人。
“谁管呀,反正她一叫,不是有屎就是有尿。”那老妇人看到我如此激动,又如此的富于同情心,一改先前的态度,并与我攀谈起来。
“这个老太太没人看也没人管,儿子只是负责到时交钱了事,像她这样生不如死啊。”
是啊,这人生的罪孽呀,太深重了,说又说不出,死又死不了,我在心里默默的想着、思忖着。
“像这个老太太,”老妇人用手指了指紧挨着她的那张床,继续说道:“她没儿没女,闺女儿子都是要来的,要来得儿子不管她找亲妈去了,要来的闺女每月给她交五百块钱。”老妇人如数家珍,对同屋里的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
“大妈,”耳畔传来妻的声音,我侧转身,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矮小的老太太卷缩着,头朝窗的方向,两只长满褶皱的双手托着下巴,妻的喊声才使她异常艰难的睁开双眼,她挣扎着,坚强的坐起来。
“您还认得我吗?”妻激动的说。
“认得,认得,你不是大姐吗?”老太太痛苦的脸掠过一丝笑容。
“这是她大姐夫。”妻又指着我说。
“她大姐夫还那样儿。”老太太只稍一望,便穿越了二十几年的时空,把过去和现在结合在了一起。
我深情的审视着眼前这位二十年前的老太太,如今她已是满面沧桑,再也无力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他只能听命于命运的安排,我不由得为人生凄怆的晚景而身感强烈的震撼与悲痛!我不禁为美丽的人生鸣不平,不禁为人生的终点如此之恶劣而呐喊。为什么一生功勋卓著的老人们不能得到儿女们的呵护,为什么他们不能像父母和护他们一样的呵护父母?
我重又把目光扫向那躺着的老人,这是何等的悲凉呀,她已然没有了语言能力,已然没有了活动的能力,她渴了怎么办?饿了,身体不适,大小便又怎么办?这是多么不该发生的一幕呀。我的心仿佛被缀上了一个巨大的铅块,这责任在谁?当然在儿女,可又不全在儿女,这其中也有社会的责任,这些年人们对物质利益的追求,对金钱的崇拜,正在扼杀我们民族最优秀的文化,最淳朴的民风。拜金主义这个魔咒正在潜移默化的对年轻一代产生重大影响,盘踞于民族文化中心的仁爱、孝道正在这一代人身上淡化、消失;血浓于水,手足亲情正在被无情的撕裂。长此以往,我们这个社会将演变成一个疯狂的社会,无论父亲母亲,妻子儿女都将被禁锢在利益的漩涡中,一切都将在虚伪中进行,果真如此人类的文明将大打折扣,存在的意义也会由此变得不那么重要。似这样的托老所,简直就是一具活棺材,有自理能力的尚且好说,那些没有自理能力的不就真的活受罪吗!看着眼前这一幕幕的悲情,我真的不敢相信何为幸福的晚年,如果这就是我宁愿马上死去,也不愿继续这没有意义的人生!
我一边思索一边与那老妇人攀谈,妻也同张大妈拉着家常,我从老妇人那里听到了这屋里每一个人当然也包括张大妈的故事,知道了她们在这座人间地狱上演的悲剧,我为她们深表同情,也为老板的兽性而愤慨。我在幻想一个没有歧视,没有人生悲剧的世界,也梦想着一个没有晚年永远年轻的人生,如果这真的能成为现实,眼前的这一切就都不会出现,那才无愧为真正美丽的人生,我期望着,眼前这些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老人们也同样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