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梦

一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时，是一个曼妙的时光，奇艳的境界。岑夜把卷，致足乐也。此时，常常不知来自何方，随风飘来隐约断续的琵琶声，直扣着他的心弦共鸣，那幽微婉转的情调，令人思念起往日的情景……

“死别已吞声，上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容无消息。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杜甫的《梦李白》总会情不自禁的在他的脑海里萦回。

人生于他，似乎一部画卷，而青春则像画卷上山里的果子，甜里透着酸，足以让人回味一生。

可是，时间再也不会像从前轻灵灵地在他们的脚边调皮地跳过，白昼长似年，而他只能寂寞地空对她的梦靥。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他的一支翠竹，轻轻拨响了她心湖的水面。于是，所有的过往与梦幻蹁跹如燕。

那一年，他问她：“可否愿意与我携手一同品味爱的坚贞，爱的刻骨，爱的柔情？”

她点头微笑。

于是，他牵起了她的手，没有绳索。

二

青春的往事近乎于溪水间深藏的石头，当溪水冲刷之后，表面虽然光滑，但仍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印记，永远褪之不去。

他的青春留在了她的身边，那个有山有水的家园。

每当步入山中的林间小径，禁不住勾起对她的思念，深深的思念。她那一声声童音宛如交响的山风，仿佛昨天走过的山路……

她，一个缠他绕他的温婉女子，一个他愿意用一切甚至于生命来守护的女子，一个永远清晰在他梦里梦外的清冷女子。他知道，今生，他是无法割舍了，她根深蒂固般的占据了他整颗心。

酒与月，是他最好的陪衬。

他想醉，醉成一片月色，醉成一颗星星。浸满玉液琼浆如星星般焚燃，亦或在自己的体内透满支流的醇酒，交换为沸腾的血液，让灵魂焚成一股思恋的灼味儿！

三

透过十五年的月色，他孑然一身地枯坐黄昏。这一刻，他才明白青春期的爱情是一种轻柔的渴望，就像那稚嫩的雏鸭初次体会溪水的清澈与冰凉，是小心翼翼的，又是执著不移的坚定！

风的颜色很重。第一场雨飘落的时候，他迎着略带一丝冷意的风徒步走在她曾经走过的山路。路边的小河像刚醒来，眨着惺忪的睡眼，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着。

群山环抱着他，河水从他身边蜿蜒而去，一排排不知名的树木在氤氲的空气中瑟缩着，冷风吹过，便有清凉的水滴垂落，宛若离人的清泪。

伫立间，她圆圆的脸蛋儿，长长的睫毛，乌黑的秀发，清丽又腼腆羞怯的微笑……一直定格在他的心海，挥不去。

家乡的河滨，长满了一望无际青翠的荇莱，有雎鸠隐藏其中。幻觉般的想起曾经她俏丽的身影飘然出现在他的身边，他感觉到了她寂寞的心，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又似在渴望着什么？

闭上眼睛，生生咽下没有她的痛。即使一千次、一万次的转身，依然无法把她抛向脑后。

四

曾经，三月的春阳照亮了她的脸庞，星一般的双眸照亮他曾经干涸的心。她的身段，如风摆荷叶，款款走进他的梦中来。

当荇莱像波浪一样在她身边自然分开，她就像明亮轻快的小船行于其中。于是，身段高挑，面庞娇美，端庄淑雅的她，一次又一次闯进了他的生活和梦幻中，也曾一次又一次令他辗转反侧、难以入寐。

今夜，和着琵琶声，他有几分醉态朦胧。

空空的酒杯像相知的爱人，仿佛在为她哭泣着。远处青山连绵，默默无言，宛若在为她伤感。

一缕残阳，寂寞如凋零的花朵，斜斜地照在他的心房。

当对她的思念走至深处，他多渴望彼此的心灵能够叠影，哪怕仅以一种虚幻缥缈的游离子状态存在着，也好。

可是，他不会知道，她多想把灿烂如春花的娇颜给他，她多想蓊郁似夏荫的深情给他，而独把忧伤自己留下。

五

窗外，深郁的蓝空，闪耀着星星，对着他冷漠地眨着眼睛。

也许，每一盏萤灯闪耀着一个世界，这便是“一沙一世界”的意境。

尽管，她离开他十五年了，可是，每一欣喜，每一落寞，都牵牵扯扯，都感同身受！

有时候，他会想——她一直都在他的身边。也许，仅仅是某一次的回眸；也许，仅仅是他在某一时空的穿梭，她便悄然的落于他的墨香案头……

有时候，他会想——她在时间的长流中，不过是江南草叶上闪映着朝晖的晨露，那惊鸿一瞥的残烬随即消失在杳然的天际中，没有留下痕迹，无声无息地陨落了。

绮梦重重既浓且深。他时常沉溺在荒唐的幻梦里，不愿醒来。他怕极了醒来身边没有她的痛。就像一个友人说的：“一个人其实并不寂寞，可是想念一个人的时候最寂寞”。这时候，他无比的寂寞，寂寞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六

隔岸的渔火，像一簇绽放的玫瑰。有些刺痛了他的眼睛。

她的柔指游走在琵琶弦上，如泣如诉，温婉的琴韵一直是她思念他的低吟。

她想，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某个孩子的父亲了吧？

十五年了，她还应该再有期待么？虽然，她一直坚强地割舍至深至爱的情感，可是，想到他很可能忘记自己的时候，还是会莫名的心痛。

十五年前，她决绝的转身了。她不想双目失明的自己成为他的牵绊。既然不能给他一份美好，自己就要学会成全。

她知道，没有任何的借口和理由能够让他接受她的成全。

于是，她在山顶给自己建了一座坟墓。

七

也许，人生从来就没有两全齐美吧？她想，人生有的只是一份残缺的完满而已。

在流光中浮沉，转眼十五年了。她真想再看看他，或者再牵一下他温暖的手。

时光在她的琴弦中，瞬若飞烟，桃园之境一去不复返，往事却历历在目。

回忆是美丽的怅惘。曾经的她，幻想的翅膀驰骋在这种金色年代的天空，编织着美丽的蓝图，和他共有的家园，以及玫瑰、星子，还有爱情。

毕竟是幻梦中堆砌的空中楼阁，恣情纵意，尽其美仑美奂。从前的片段，此刻像汹涌的波浪一样奔腾齐至，欢乐与悲哀叠潮而来，幸福与苦难交峰而出……

十五年漫长的岁月，不尽的往事铺成一幅人生的缩影，似乎在短短的数十分钟内演绎一个世纪的欢乐与血泪。那意境就像天空飘舞着绵绵细雨时，傻望着那绣花儿针似的雨丝飞落，曾经的一切在她琵琶的余韵中，仿佛昨夜的残梦，已是可“思”不可及！

八

琵琶声一阵过于一阵的凄婉，如同他的心声。忽然间，眼角有东西滑落了。

他想，她离开的那一刻，他也就没有了生命，他只是在透支着自己残余的躯壳。

终于，在这宁静之夜，唯有琵琶音韵的夜色里，他循声而上。

一路走来，他的思绪纷至沓来。于是，单调的夜变成了沉醉的夜。醉在思念中，醉在幻想中，醉在固执与孤独中……

沥沥清音在耳边萦绕，化解了沉沉的相思，销蚀了旧梦前尘，胸中震撼的，只有一片脉搏，一片澎湃的灵潮。

眼前的白衣女子衣袂飘逸，秀发垂过腰际，曼妙地唱着：“金谷无烟空树绿，嫩寒已接秋风，博山微透软薰笼，小楼秋色里，幽梦雨声中，别浦鲤鱼何日到，锦书封恨重重，海棠花下去年逢，也应随分瘦，忍泪觅残红”……

今夜，燃不亮的天空，是古色的失落。即便没有光明，他还是认出了他苦苦思念、苦苦寻找了十五年的她。

九

孤寂长夜终于远离了，天涯此时不再遥远。

他一言不发，走过去，拥她入怀来。

清澈的，她的倩影；

浓浓的，他的气息。

于是，细读她的脸颊。空洞的眼神宣泄了她突然失踪的理由。

这一刻，不仅仅是心痛。

他的臂弯，温煦而有力。他说：“我是你的一本书，愿意被你一页一页的翻阅；我是你的一把琴，心弦被你轻轻的弹拨，既便落入难以自拔的黑色旋律也在所不惜；我更愿随着颤栗的音符而升腾，直到被你的存在紧紧捆缚……所以，不要在逃开了！”

是啊，已然错过了十五年，剩下的，她要一辈子来珍惜！

十

“去事波上舟，沿回安得住。”浮生若梦。青春的彩色梦幻落花般的坠水东流，终如一场温婉的梦。

梦，远了，残缺了；

但，梦，却醒了，醒得透彻。

并且真真切切的令梦中的人儿顿悟或者廖明！

也许，人生，似排列着无数等待回忆的过往，而每一次憧憬的飘逝，便是离开生命的一个驿站。

也许，人生，如风流六朝的歌花咏月，竹林七贤的愤世嫉俗，都与千古同销，烟浪散尽。

也许，人生，正像李白感慨的那样——“吴宫花草埋幽境，晋代衣冠成古丘。”

也许，人生，就像五乔赤于的野鹤浮云，宦海浮沉的游人政客，亦如南柯一梦。

也许，人生……终如一场浩浩荡荡的梦！

但愿，每一个人生，都有甜蜜并且值得怀念的梦，伴随着自己。而梦神灵巧的手，会编织出可爱并且辉煌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