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小柯

前几天我接了一份家教。那小男孩是个一眼便知十分调皮捣蛋的——有着一副从来就不肯安静半晌的小身板，总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精力充沛得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老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天真无邪又灵气逼人的大眼睛，眨巴眨巴间，就如林间淙淙流淌的小溪，清澈灵动，就让人喜欢得不得了。

我敢肯定，这个叫小柯的小男孩定是个非常聪明伶俐的小鬼头。可是，男孩的父母却告诉我，小柯是个很笨的小孩，在班上的名次总是倒数，尤其是语文，几乎从来没及过格。老师和父母不知教了他多少遍，可是到现在为止，他连汉语拼音都没认全。相对而言，小柯的龙凤胎妹妹小夕就聪明多了，不管老师教什么，一学就会，科科都是优秀。她和小柯在同一个班，总是妹妹在前三名，而哥哥在倒数三名中。每次写家庭作业，小柯都偷抄妹妹的。

小柯的父亲说到这里苦笑着摇摇头：“这孩子就是脑子笨，学东西迟钝得不得了，以后可真要辛苦你了。”

接下来，我发现这孩子也确实难教。当我指着字母表中的“b”时他会乖乖地读“b”。但当我指着“p”时他还读“b”。我又指“d”，他还是读“b”，边读还边不解地望望我，又望望字母表，仿佛也不明白为什么几个b会长得不一样。当我无奈地指着“q”时，他抓耳挠腮半晌，最后迷惑地望着我，脆脆地吐出了一个音节：“b——”。我彻底崩溃，想：看来只能从拼音教起了。

可是这孩子也是极不听话的：让他坐在椅子上，他却要爬到桌子上去；将他拖下来，他又钻到椅子下面去了；我将他从椅子下面拖出来，他又赖在地上抱住我的双腿撒娇；就算我强行将他按在椅子上，他却还东张西望，一双灵活的大眼不停地转来转去，不得一刻安宁。我正无奈地摇头叹气，他却用关心的语气问我：“老师你是不是很累啊？要不你休息一下吧。”看着他一脸真诚的样子，我哭笑不得。

后来我见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拿眼去瞟妹妹的一个新本子，可是那个本子里面什么也没写。我觉得有些奇怪，拿过本子仔细看了看，发现本子的封面贴了一个小小的“优”字。这时正在一旁写作业的小夕骄傲地转过脸来对我说：“这是我们语文老师奖给我的——”说完还得意地望望哥哥。小柯满不在乎地朝她拌了个鬼脸：“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但是，小孩子的心思是藏不住的，我轻而易举地看出了这个小男孩隐藏在自尊心下的期待。于是我对他说：“如果你这个星期能将拼音认全，我就奖你一个优，比妹妹的这个更大。”我看到他清澈的眼眸中霎时闪过一丝光亮，然后，他像小猴一样飞快地爬到桌子上，从一堆书籍中找出一张大大的汉语拼音字母表，递到我手中，然后跳下来，笔直地站在我面前，挺着小小的胸脯，将手背在身后，昂起小小的头，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让人忍俊不禁。

小柯确实如我想像中的那样聪明。当我将那个“优”字放到他手中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捧过去，横看竖看欣赏了半天，然后轻轻地贴在了本子上面，一脸兴奋的笑容。我笑了：果然是个小孩子啊。

之后的日子里，我对他一半严厉一半温和，但还是常常被他弄得晕头转向，哭笑不得。他总是喜欢丢下笔，站在我面前表演一些夸张搞笑的表情和动作：有时学兔斯基那样闭着双眼、垂着两手摇来摇去；有时又故意翘起小屁股扭来扭去，还晃着脖子，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干脆抱着桌腿装睡，死活不起来，让人又是好笑又是气恼。

一次他在书本上看到一幅有着雪白毛皮的狗的图片，激动地指着它朝我嚷嚷：“老师，你知道它是谁吗？”我打趣道：“是小柯吧。”他却丢给我一个鄙视的眼神，然后郑重介绍道：“它是小小。”然后，他仔细地将“小小”二字写在图片旁边。我仔细看了看那副图片，那明明是一只很威武壮硕的大狗，怎么叫小小呢？我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小柯却更加疑惑地看着我：“大狗就不能叫小小吗？为什么？”我无语。我承认，我败给他了。

后来小柯的父母告诉我，他们家曾经养过一只名叫小小的纯白毛皮的大狗，小柯非常喜欢它。但是后来小小生病了，被送到了宠物医院，再也没能回来。父母不忍心告诉小柯真相，只好骗他说小小其实是条很不平凡的狗，它一出身就肩负着拯救世界的重任，现在世界正需要它，所以它必须要走了。

小柯对此深信不疑，并以自己曾经有过这样一条超级狗而自豪。他常常在小伙伴面前炫耀着他家的小小，大家也对他羡慕不已，于是他以为所有人都应该认识这条有着超能力的狗，所以当他发现我竟然不认识小小的时候，自然觉得我应该受鄙视的。

一次小柯写语文作业的时候，有一个题目是这样的：春天来了，小朋友，你想去做什么呢？他不会做，过来问我。于是我问他：“你看现在春天到了，外面花儿开了，小草绿了，天气变暖和了，那么，你想做什么呢？”“我想玩电脑！”他想也没想便大声喊道，一蹦三尺高，还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我苦笑：“除了玩电脑你还想做什么呢？你看外面的花开得多美，难道你不想去看看吗？”他摇摇头，固执地说：“我就想玩电脑。”我无语了，如果我真让他写下自己的真实想法，估计他将作业交上去后肯定又要挨骂，可是不这样，难道要让他写违背自己心愿的想法吗？正想着，我却看到小柯已经在动笔写答案了。我凑过去，看他是这样写的：“春天来了，我想和同学们一起去公园观赏迎春花。”对，他写的正是我们大家都想要的答案，可是，我望着他那张稚嫩认真的小脸，总觉得心里有些什么堵堵的，很不舒服。

小柯知道我现在也还是个学生后问我：“老师，你长大后想去干什么？”长大？我不禁哑然失笑，我还没有长大吗？我都二十多岁的人了啊，不知不觉间，竟发现自己肩上已落下了沉重的责任。有时和朋友开玩笑，说自己都是奔三的人了，一笑而过之后，前路还是一片未知我们心底却都涌起一阵难言的迷茫和伤感。我笑着回答他：“以后，我想去流浪。”是的，我想去流浪，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想背着我小小的行囊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沿途记录下我所看到的大千世界的一切：神秘深邃的丛林、辽阔无边的草原、碧蓝纯澈的湖泊、俯瞰苍生的山巅、宁静安详的村庄、喧嚣繁华的都市……这个世界的每一处地方，我都想踏足。我相信，这个世界每一个角落，都有着一个或快乐或忧伤或繁华或凄凉的故事，在等着人们去发现。我想，它们在等着我。但是目前，我也只能是想想而已。现实，还不允许我这样“胡闹”。

“老师，你流浪的时候要是遇到困难，就去找小小，它会帮你的。”小柯关切地看着我，一脸的孩童的认真让人直想发笑，但是，我却笑不出来，我轻轻地摸着他头，同样认真地回答他：“好的，我会的。”

今天晚上，就在我要走的时候，小柯却将我拉到一个角落，然后悄悄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纸包。我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他轻轻地打开外面一层又一层的白纸后，我惊喜地发现，最后躺在里面的，竟是一小丛翠绿翠绿的小草。洁白无暇的纸张将这鲜活嫩绿的生命映衬的蓬勃生机，格外喜人。小柯得意地告诉我，他为了能让小草在里面呼吸，还特意在纸上戳了两个小洞。然后，他郑重地将小草递到我手中：“老师，妈妈不许我将它种在家里，你带回去帮我种好不好？”望着那张稚嫩的单纯又充满期待的小脸，我有什么理由说不呢？

我走出门的时候，小柯正趴在桌子上心不甘情不愿地写检讨：“今天中午，我去学校附近的小店买零食吃，出来的时候被值日生抓到了，他记了我的名字。我对不起老师，对不起同学……”

走到楼下，看到外面到处都是柔柔的、橘黄的灯光，一片迷离梦幻，我忍不住又将那丛绿绿的小草从包中拿出来，在路灯下细细地端详，仿佛在端详一个童话般美好的梦。

那是小柯的梦，也是我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