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花朵

农村留守儿童。飞速发展的中国出现的新的人文矛盾。

孩子是国之发展主要后备力量。沐浴在灿烂阳光下的孩子，他们能更好的成长。可是那些留守的农村儿童，那些生活在朦胧月光里的孩子，他们一样也应该是国家的栋梁。为何现在的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两个极端的分化。那些月光下的孩子很艰难的成长，他们何罪之有。

花朵若是只能在月光下成长，它们的命运注定悲惨。

马店村，中原地区的一块疮疤，一马平川的地势却年年饥荒。年轻力壮的男人为了上下老小一家人的生活都外出谋生，女人也都在附近寻事做，留下的老弱病残引领着村子缓慢前行。我成长在这样一个地方。十九岁离开，三年后回还，破败的村子更加不堪入目。呆在家里的那段时间，见到最多的就是留守儿童。他们正如人们想象中的一样，肮脏的衣裤，蓬乱的头发，微笑着嬉笑打闹。我曾麻木的驻足凝望，内心的感觉：痛。

瑞瑞，一个七岁的女孩。父母在她不满周岁就外出，她跟随着爷爷奶奶生活了六年多。父母在过年的时候会回来，会带很多的东西，新衣服，好吃的食物。可是小瑞瑞总觉得他们好陌生。父母在家里的短短几天，总是把积攒了一年的爱加在女儿身上，瑞瑞却总是躲闪。父母很无奈，孩子和生活他们真的两难全，也许他们的心里也只有一个感觉：痛。

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瑞瑞家阴凉的小院里。孩子在写假期作业，我坐在旁边，树上有知了尖锐的鸣叫，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悟能：瑞瑞，你的字写的很漂亮啊。

瑞瑞：我们老师说写的不好就罚我们重写。（孩子没抬头）

悟能：你们老师是男的还是女的啊？

瑞瑞：我们语文老师是谢××。（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写。那个谢老师我知道，记得我读小学的时候，他也教我们语文，现在应该快退休了。）

悟能：你有没有被他罚过啊。

瑞瑞（微笑着说）：有。我们班很多人都被他罚过。

悟能：他怎么罚你啊。

瑞瑞：那次我考试没及格。他要我找家长。

悟能：老师都是那个样子，什么事都要找家长。（我停顿了下）那谁去的啊。

瑞瑞：我爷爷去的。（孩子继续低着头写作业）老师问我爸爸怎么没去。

悟能：那你怎么说啊。

瑞瑞：我就跟老师说我爸爸在外面打工。（语气很坦然）

我听见知了仍在卖力的叫喊。从葡萄架子上泄露的阳光很庸懒。或许这是个昏昏欲睡的季节。我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摆弄手指。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大门外那条没有尽头的泥土路。

悟能：瑞瑞，上学好玩么。

瑞瑞：恩。我们班有好多人。

悟能：他们喜欢上学么。

瑞瑞：不知道。反正我喜欢。

悟能：为什么啊。

瑞瑞：因为学校有好多人啊。我在家里没人玩。（孩子看了我一眼）

悟能：瑞瑞，你想你爸爸妈妈么。

瑞瑞（想了想）：不想。

悟能：为什么啊。

瑞瑞：不想就是不想。（很干脆）

我的内心莫名的不安起来，为了那对不被想念的父母。我在思索，为什么瑞瑞会那么干脆的说不想，孩子是父母血肉的分割体，他们的呼吸应该是相连的。为什么现在呈现在我眼前的是血淋淋的决绝。瑞瑞是这样，那么其他的那些孩子呢。他们是不是也同样已经模糊了对父母的想念，亦或全部淡忘。

悟能：瑞瑞，你现在夜晚睡觉跟谁睡啊。

瑞瑞（很爽快的回答）：跟我爷爷和奶奶。

悟能：那过年的时候你爸爸妈妈回来了你跟谁睡啊。

瑞瑞：还跟爷爷奶奶啊。

悟能：你怎么不跟爸爸妈妈睡啊。

瑞瑞：我不喜欢跟他们睡。我一直都跟爷爷奶奶睡的啊。

悟能：那你觉得是爷爷奶奶好还是爸爸妈妈好啊。

瑞瑞（抬头看着我）：当然是爷爷奶奶好啊。

悟能：为什么啊。

瑞瑞：不知道。反正我是跟爷爷奶奶长大的。

跟随着爷爷奶奶长大，这是几乎所有留守儿童的共同点。他们的记忆里或许早已模糊了父母的样子，爷爷奶奶是他们心中最敬爱的人。因为上一辈不会打骂他们，不会仍下他们不管，照顾孩子是最艰巨的使命。那些年迈体弱的老人为了子女能安心的去挣钱养家，不得不勉强的承受继续照顾下一代。这来自于生活的无奈，使得年轻的父母和年幼子女之间出现严重的感情分化。或许，这就是若干年以后存在于家庭中所谓的代沟。

悟能：瑞瑞，你去过你爸爸妈妈打工的地方么。

瑞瑞：去过一次。去年放暑假的时候和奶奶一起去的。

悟能：大城市好玩么。

瑞瑞：不好玩。那里根本就没人跟我玩。

悟能：爸爸妈妈要上班啊。你有没有去那里的公园玩啊。

瑞瑞：去了。那里有好多我们学校没有的东西。我去坐了木马，还有跷跷板。

悟能：那你今年怎么没去啊。

瑞瑞（很爽快）：因为爷爷奶奶没去啊。本来我爸爸说回来接我的，可是爷爷奶奶不去我也不去。

悟能：为什么啊。你不是很喜欢那里的公园么。

瑞瑞：爷爷奶奶不去我也不去。我要跟爷爷奶奶一起。

一个孩子对亲人的依赖是从小的时候慢慢培养起来的。农村里那些留守儿童的情感大都更倾向于老一辈，这是这个时代的倒退，是这个时代的悲哀。老一辈已经是忙碌了一生的人，步入晚年的他们本该享受几天安宁的日子，可是生活不允许。他们还必须承担起孙子辈的成长大任。发展中的中国，前进的是表象的国民经济，人文情感却大跨步的倒退。

瑞瑞：叔叔，你在外面打工好玩么。（按辈分我是孩子的叔叔）

悟能（慌忙回过神）：玩？你认为打工是去玩啊。呵呵。

瑞瑞：是啊。大城市里那么多好玩的地方，又有好吃的。要是我去了就好好玩。

悟能：傻孩子。打工不是去玩，打工是要去挣钱。没有钱你怎么上学，怎么买新衣服啊。

瑞瑞（疑惑）：那我爸爸妈妈怎么没买新衣服啊，他们每次过年回来都是穿一样的衣服。

悟能（无言以对，片刻后）：他们不是都给你买了么。他们也有，只是没穿。他们怕换了衣服你就不认识他们了啊。

瑞瑞（疑惑的看着我）：是么。

悟能：当然是啊。爸爸妈妈给你买很多的新衣服，他们很爱你啊。

瑞瑞：哦。

孩子的心灵是最单纯的，他们只知道表象的一些东西，他们不会很深入的思考，所以他们只认定亲眼所见的事物。老一辈数年如一日无微不至的疼爱，父母年年月月难以相见，孩子们已经分清了感情的界限。也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冷漠和隔膜已经偷偷的生长。

悟能：瑞瑞，你现在要好好学习啊，将来上大学，可千万不能像叔叔和爸爸妈妈那样出去打工知道么。

瑞瑞：为什么不出去打工啊！我想去打工啊。

悟能（楞住，片刻后）：你为什么要想出去打工啊。

瑞瑞（理直气壮）：我要去打工挣钱啊。

悟能：你挣钱赶什么。

瑞瑞：我要给爷爷奶奶买新衣服和好多好吃的。爸爸妈妈每次回来只给我买，都没给爷爷奶奶买，我长大了要挣钱给爷爷奶奶买。

悟能：你给爷爷奶奶买，给爸爸妈妈买么。

瑞瑞：他们不用我买，他们自己挣钱可以买啊。爷爷奶奶没钱，我给他们买。

悟能：那爸爸妈妈给你买那么多东西你就不回报他们么。

瑞瑞：他们也没让我回报啊！他们都是自己愿意给我买的。

悟能：……

瑞瑞：……

孩子们的教育是国之大计，教育以人为本。可是若把所谓的教育单纯的寄托在学校，忽视了其他人的主观能动性，那么后果必定是彻底的失败。那些留守的农村儿童是最可悲的，他们有着缺失的童年。虽然有老一辈亲人的陪伴，但是却难以收获更好的教育，因为老一辈几乎没有任何适宜于他们的知识。孩子们长大后的命运只能是沿袭祖祖辈辈的旧路，日出而做，日落而息。也许他们会成功，可是机会渺茫。和那些成长在阳光下的孩子相比，他们永远缺少些什么。

当前的中国，农村留守儿童的数量在5800万，这无疑是个惊人的数字。这些淳朴敦厚的孩子长大后的人生会是怎样，我们很难设想。可有一点我们坚信。农村留守儿童的问题，必将成为发展着的中国又一个棘手的沼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