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古文

“文化大革命”风暴席卷全国时，我还是一个充满稚气的小学生，学校停课闹“革命”，我无所事事就跟着那些戴着红卫兵袖套的大哥哥们瞎跑，整天在外面看“批斗”、抢传单，哪里热闹哪里有我。身为教师的父亲无书可教正闲居在家，担心我不知好歹惹祸上身，便要我跟他学古文。父亲一向严厉，说一不二，我尽管极不情愿，但“父命不可违”，只得告别风起云涌的“文革”运动，跟着父亲回老家去学“之乎者也”。

在那个是非混淆的年代学习古文，只能偷偷摸摸，不可光明正大，因为在“革命造反派”的眼中古文就是旧文化、就是封建糟粕。每天晚上关上院门后才是父亲教我学习古文的时间。父亲教古文的方法非常传统，用的是本地方言。听他吟唱古诗文，抑扬顿挫，极富韵味。而我已习惯于普通话朗读，一下子改为用方言觉得特别拗口，一些字不知道方言是什么读音，又没有方言字典可查，只能在父亲讲课时抓紧在生字旁注音。数月后总算养成用方言看书读书的习惯，诵读起古文来虽然不知韵律所在，但摇头晃脑已做得有模有样。

父亲教古文对语法知识的要求并不是很高，但要求所学的每篇古文都要抄写一次，并能用白话文复述，必须会流利背诵。初学古文我最怕背诵，那些已经脱离现代社会口语习惯的词句，真的是不大好记，有时文章已读得滚瓜烂熟，但是背诵时还是忘词。为此我几乎整天口中念念有词，读了再背，背了又背。到后来或许是记忆力得到开发，或许是对古诗文有了感性认识，或许是文读百遍，其义自明，背诵起来再无心理障碍。一年多的时间里我跟父亲不仅学习了初中、高中教科书中的全部文言文，还选读了不少古文经典文章。

再次学习古文便是二十多年后的事情。我参加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其他十几门课程考得顺风顺水，一路绿灯，只待最后拿下《古汉语》就可大功告成。古汉语是自考生公认合格率最低的一门课程，思忖自己过去没在学校正式学过古文，以前自学过的离现在又是那么久远，心中不免有点紧张。临考前一个多月我便恶补古汉语知识。白天坚持上班，晚上挑灯夜读，有时还通宵达旦，临考的前两周我终于坚持不住了，头昏眼花全身乏力站立不稳，挂了几天的药水也不见好，无奈只得根据医嘱在家安心静养，十分惋惜地搁下复习资料，做好了缺考的准备。

考试那天起了个大早，发觉自己精神状态一改往日的委靡，脚底虽然飘飘然，头脑还十分清醒，于是改变主意：即使考砸也要上考场。因为如果通过考试，将成为参加该专业自考的第一批毕业生，自尊心或者说虚荣心在召唤着、在鼓励着我。谢绝了家人的劝阻，我按时走向考场。

在试场打开试卷的时候，我的自信心骤然上升，好多试题的原文是孩童时学习过的，而且记忆竟然是那么的清晰。轻松答完题目，轻松走出考场，我庆幸自己做出的赴考决定。

自考成绩公布日，我成为了该专业同批参加考试中第一个也是唯一通过全部课程的人。学友们祝贺我并求教古文复习的秘诀，我笑而答之：“全凭童子功。”

人生旅途步履匆匆，学习古文虽是并不经意的一步，现在却成为我永远不会忘却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