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去之间

人生是单行道，我们却匆匆辗转，于来去之间。

江南雨

隔年期，又见那熟悉的原野，又见那梦中的长江水。粗俗质朴的乡音一声覆盖一声，泛着点点青苔的田垄一道高过一道，绵延，如那月光，明亮，如那星辰，不管走到多远，都会牵引我回归家乡。

或许是因为在水之泮，这片背景总是苍茫。

暮，阴沉的天边窥不见半点晚霞的金发丝，远处的村庄一片苍茫，恍若仙境，隐匿在云天边际。绿油油的白菜园里几点素色的身影，步伐矫健或蹒跚地拣着搭配荤食的素菜。家乡有这么一说法：霜打的白菜，甜。所以，冬白菜自然是最受欢迎的春节必备菜了。远去他方后就再也不曾见这一景象，那白菜要么像歌里唱的，被霜打后就在地里黄了，要么在金秋之末就都摘完了，还冬天一个坦然而旷古的大地。

水井边陆续来了挑水的妇人，偶有一两西装青年，还没洗去一路风尘，其实，现在每家每户都有自来水可以使用，只是村民们似乎依赖这口井已经成习惯了。习惯，就像母亲对待儿女像孩子一样，那是永远也改不掉的习惯！

夜的黑袍慢慢掩住冬的缺口，凛冽的北风在夜幕的裙裾下霎时温柔起来，呢喃吟哦，幽咽独语，听起来竟然有些哀伤无措。黯绿的樟树叶摇动着，浓云却抖落不下半星月光，在南方这样的冬夜是寒冷的。突然，一树烟花绽放，一声巨响，随着天空的热闹看那地上的万家灯火，孩子蹦蹦跳跳嚷嚷闹闹，大人围团坐，吃年饭（主要是喷喷的水饺），看春晚，发红包，老人们看着眼下满堂儿孙，脸上开出了世界上最美丽的花纹……然而是谁在千里之外，独自着异乡的繁华？最近听有“恐归族”这么一说，来去之间的路是沧桑，然而回家的心不该被阻挡，纵使生活中有百般不如意，拥有温暖的亲情，让父母感受到温暖的亲情，便是最大的幸福。

立春。雨，承欢一场雨水的洗礼，馨香的犁锄捶打开冬日大地板结的胸膛，坚硬的泥土便柔软成一园细碎的物语，即将播种的希望，决定收藏的悲伤，我张开双臂展开笑颜时，却看到大海蓝天，看到那些美丽的风景。

扑进母亲的怀里，做永远的孩子，扑进依然如故的小屋，那是永远的记忆。

然而，又该启程了……

长安街

北京，再次路过，风姿依然绰约。

一下火车，大家便如潮般涌向出口，还记得第一次，自己就那么盲目地随着人群出站，出站后有茫茫然地随大家如潮般涌向公交车，我当时惊诧原来中国真有这么多人，而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神色慌张，争先恐后，只是知道自己不能被人群落下，不能错了车次；还记得第一次和父亲走在天安门广场上，当时的疲惫已经让自己提不起一点精神去欣赏伟大中华的心脏，或许我们总是这样，害怕到达不了来去的终点，而轻易忽略了来去之间。

后来，认识了一些朋友，也就是被称为“北漂”的一族，眼看着他们的辛苦辗转与拼命工作，为了能在这个大城市有一席立足之地，有的依然有所信奉在公交车上为他的朋友争辩，有的迫于无奈为逃避房租不得不月月换房……

在来去之间的河岸我又能过渡谁的忧伤？

当我踏上继续北上的火车时，回首发现，这个城市，大多数人面带倦色，如同天空的面容染满了仆仆风尘，匆忙，急促，拥挤，惶恐，以及无法预期，灰色的云里，你无法知道是雨还是雪，或是和我一样不知去向的风。假如我，也是其中一员，我会以怎样的姿态存在呢？在仅有的虚荣和骄傲里幻想，恋慕爱情的刹那芳华，那是孤独艰辛行路上的唯一慰藉，然而，在直面自己的灵魂时却不敢说执子之手！寂静的夜空里漂浮着玫瑰凋萎的芬芳，芬芳而拥挤的分子几乎让人窒息，在看不见十字星的夜空里，我俯仰在寂寥的星空和璀璨的华灯之间，我是否应该感怀于那一瞬间的含笑而望或含泪相视？

不知这，可否是他们的心情？

多次路过，那水晶宫般的“鸟巢”却依然在梦里，那轩昂的故宫天坛也未曾亲近，以前总说以后会有机会，到最后，才发现机会是越来越渺茫，因为我并不喜欢这个城市，不喜欢地铁上那些疲倦而冰冷苍白的脸，不喜欢那又挤又冷又堵的公交车，所以，只会与之越来越远。

长安街，那是我来去之间始终遗漏的风景，也许一生，就这么与它擦肩，也许辗转一生，我都将会这样将它遗漏。

北国雪

风吹，向北。

想象自己是一只候鸟，乘着大地春回的南风，翩然向北。

不过两天便能咫尺天涯，有时觉得这样未免太快，只是茫然而盲目地归与回，来去之间，已经忘了谁是起点，谁是终点。

“而太阳每天总是从东边升起，西边降落。”，左页是空空的文字，右页侧是一轮喷薄的太阳，或绝望的夕阳，像橘瓣，像血舌。“但是在黑暗之中，我仍在想念你，你，你可否是我的同伴，可否与我拥有同样的心跳？我似乎可以感觉到你温柔的目光，不会绝望！”，“你的目光，我记忆深处的目光，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她睡了，祖先在她双膝。”，“眼睁着，想快些梦见你，林间的风，也异常地宁静起来。”……《于果的绘本》，坐火车时看这样的彩绘故事会比较舒服些。同伴，小女孩是恐龙祖先的同伴，或者说，后者是前者的同伴，总之，他们互为同伴，他们是伙伴。有了同伴，就能生存下来吗？“不会绝望”，“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我突然觉得虽然这本绘本的只言片语加起来还不到一千字，但字字珠玑，句句都富有哲理，想想那些被时光覆盖的友谊，那些被人们轻易放弃的友情——友谊，不是渴求，应该是理解。它不同于爱情，需要华丽的外衣和小资的浪漫，它要你用一颗柔软的心细细收藏，不经意间一点一滴的感动，也许那不能构成你生命中惊天动地的回忆，因为它存在的方式向来是无言的，也许你从不曾留意朋友对你的关心，因为，有些卑怯的心灵是不善言辞的，也许，也许你终会忘记有这样一位朋友……

所以，珍惜身边的朋友，珍惜即将各奔东西的朋友，珍惜同窗共寝的朋友。

看看窗外，一轮红润的朝阳自云海间升起，各处有各处的风景，各处有各处的无奈，而我们，需要寻找同伴，与自己拥有同样的心跳。

在来去之间，人，总是这样定位自己。

合上书，我静静地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林野，梳理着自己在这喧扰却如命运般不可抗拒的来去之间的成长和收获，在生命的行程中，我似乎更善于沉默和思考，摒弃拙劣的语言表达，回归心灵的宁静，平和地解答命运对面容的毁伤及对身体和心灵的风蚀。饮着一路的疲惫霜露，醉了的，只是云海里晕染开的朝霞，而面对朝霞后面的风雨，我怎敢说潇洒图一醉？我存在的意义早已不是生死之间的繁花重锦，生命的终极价值不过是生而有所为，死而有所值。生而有所为，是对生命的尊重，是对良心的慰藉……

望着车窗外的茫茫雪野和袅袅炊烟，闲适，辽远，轻松，仿若家的感觉，也只有对家人的爱和责任才唯此纯洁和深厚，那便是我生命的终极意义！然而，前行的脚印让温馨的意境一一向后退去，那份挂念与感激也将藏于心底。

那么，在来去之间的河岸，是谁过渡了我们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