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糖
大概是81年左右吧,土地刚下户,百废待新,家里一贫如洗。
其时我太小,并不能真切地感受穷字的内涵,我只感到饿,持续的饥饿感紧紧攫住我。我是个乖孩子,乖得少见。父亲在外奔波,母亲田里地里忙得团团转,大姐上学,二姐四五岁,要扫地、放牛喂猪。我只好一个人玩。其实算不上玩,我不跑、不跳、不唱,只是静静地蹲在地上看蚂蚁,看它们如何把比自身大许多倍的事物拖进洞,并从中获取巨大的快慰。这样一蹲就是半天,直到肠胃痉挛得难受,我才想到找母亲。而这时母亲通常刚从外面回来,汗水还在脸上滚落。我仰着头,偎依在她身旁,用小手拂去她的汗滴。母亲便弯腰抱起我,放在膝头上,柔声道:“宝宝,饿不饿?”我不吭声,只是使劲地点头。母亲摩挲着我的头,叹一口气,说:“乖,妈妈这就给你煮饭,你再等一会儿,啊?”我应了一声,从母亲的怀里蹭下来,又看蚂蚁去了。
母亲总是郁郁寡欢,尤其是在近年关的日子里。看着别的人家红红火火,而我家连一头猪、一只鸡也养不长久就丢的丢,死的死。母亲相信命,相信自己是注定的苦命,常常以泪洗面。但她从不把这种悲哀在孩子们面前表现出来。只有一次例外。
那年年关,父亲称了三两红糖,准备和汤圆以招待客人。母亲很小心地把它们装进一个玻璃瓶,放在碗橱的最里层。我突然有了吃的欲望。但说出口的却是:“妈妈,我想闻闻。”
母亲放下瓶,猛地转过身,紧紧楼住我。我的脸一阵清凉,是母亲的眼泪,泉水一样的,从她眼里涌出,湿了我的半边脸。接着母亲抽泣起来,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松开我,扑到床上,忍不住号啕大哭。我以为我作错了事,摇着母亲伸在床外的脚,说:“妈妈,别哭 ,我不闻了,我不闻了。”良久母亲才止住,坐起身,掏出手帕,擦干我的眼泪。然后捧起我的脸,爱怜地端详着,说:“乖,是妈妈不好。”说罢拿了瓶子,似乎有些犹豫,但终于拧开盖子,扳了指头大一小块红糖,递到我嘴边,“宝宝,快吃。”我看着黑黝黝的东西,把它一分为二,说:“妈妈,你也吃。”母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滚滚而下。她也不拭擦,一 手抱起我,把糖放进我嘴里,说:“宝宝真乖,妈妈不喜欢吃。”我的小嘴蠕动着,还不时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母亲一直盯着我,嘴角挂着苦苦的笑容。
将近20年,贫穷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母亲的年纪也大了,絮絮叨叨地讲述过去的事时,仍不住地垂泪,这泪里,一半是辛酸,一半却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