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歌手为谁鸣

马非牛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3-14 17:00 责任编辑: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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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其实蝉的一生也昭示人的一生,从生命的开始到成长的历程,从恋爱到命运的结束,都给人以警示,蝉的一生是光辉的一生,虽然它生命很短暂,却在努力做更长久的贡献。

蝉被法布尔称作夏日林中的歌手,这个叫法真是名副其实。

金蝉是蝉类中的花脸。我们把这种蝉叫作金蝉,是因为它的幼虫是金色的外壳,而它的成虫却是像煤炭一样的颜色,乌黑乌黑的,真像京剧中的黑头。金蝉的叫声哇哇的,嗓音粗壮,夏日来临的时候,似乎整个宇宙都充满了他的声音,在昆虫界叫声最雄壮的,莫过于金蝉了。与此相比,蟪蛄是蝉类中的花头。蟪蛄又叫火知了,或是麦知了。那大概因为它总是在天气如火的麦收时节鸣叫的缘故吧。蟪蛄的鸣叫又尖又细,而且气韵悠长,很有高音女花腔的味道。还有一种绿色的蝉,我们那地方叫“伏啼儿伏凉儿”,这个名字是根据它的叫声起的。因为它的叫声总是一声接一声的“啼——儿,啼——儿”地鸣唱不已。这种蝉的叫声优雅,在燥热的夏日能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所以人们才给它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因此,蝉不是普通歌手,而应该是夏日林中的歌星。

可是《昆虫记》的作者法布尔,却说蝉是聋子,它的叫声完全没有用处。为了证明他的观点,法布尔在院中点响大炮,蝉居然无动于衷。尽管他的这个试验是真的,但他的结论仍然是错的,因为法布尔的前提就错了。

他说“蝉若拥有听觉,对于其它声音也应该很敏感”。这个推断是想当然的。他忽略了动物的器官和人的不同。法布尔的时代可能还不知道动物,包括人的“听觉器官”对声音的接收频段都是有选择的。比如人的耳朵听不到超声波,而蝙蝠对超声波能敏感到用“耳朵”代替眼睛。蝉的叫声虽然很大,显然鸟听不到它的声音或者对它的声音不敏感,至少是不能凭借蝉的声音来判断它所在的位置。因为鸟类如果能够根据蝉的歌声就能判断它所在位置,蝉早就因为自己那嘹亮的歌声而灭亡了。同样的道理,蝉因为没有任何发出大炮一样声响的天敌,换句话说,这样的巨响并不能对蝉构成威胁,或者对它的生存和生育没有任何意义,所以蝉听不到这样的声音也是很自然的了。

从生物进化的角度来说,生物身上所有的保留下来器官,都是对生存或生育有重大作用的,否则早就蜕化掉了。蝉的发音器官不但很高级,而且在它的身体上占很大的比例,从所占体积来说,大约相当于它的腹部的1/3。长成这样一个巨大的器官,要用好多物质和能量,雄蝉歌唱时还要消耗很多能量,如果这么大的一副器官,如果这么洪亮的歌声毫无用处,大自然才不会这样浪费和奢侈呢,我们得知道,动物在自然界中获取一点点能量是多么不容易呀!

那么蝉究竟唱歌给谁听呢?据我的观察,雄蝉唱的是情歌。歌词大意是:“亲爱的,你快来吧,我的身体棒极了!”

我观察的对象是蟪蛄。在我前面所说的三种蝉中,金蝉总是在高大的树木上,观察它很不容易;绿蝉甚至好多人只是听到过它的歌声,见到它的身影都很不容易。这种蝉的警惕性高,它们总是树的极高处的隐在浓荫之中。如果要想见她一面,只能循着她的声音寻找她,大多数的时候,只要绿蝉的叫声一停止,立刻就会飞到另地方,所以观察它就更不可能了。

而蟪蛄的主要活动是在树干上。尤其是交配季节,它们都集中在树干上来。蝉的交配是最危险的时候,你甚至觉得它们是在拿生命做赌注。蝉的交配至少得要一天的时间,在交配期间,它们的尾部牢牢结合在一起,不能飞动,也不能轻易松开,所以这个时候如果被它的天敌发现,肯定就没命了。我拍摄它们的幸福的镜头的时候,是用微距拍摄的,我反复从各个角度拍摄着,它们一动不动。其实这个时候它们肯定发现了我,也意识到了危险的存在,但是它们却一动不动。它们只能如此地希求侥幸,因为它们更清楚只要一动,就可能没命了。等我拍完照片一会又转回来,它们早就逃跑了。

可是我们大可不必为这些小蟪蛄们担心,因为它们的交配场所还最安全的。首先它们的颜色几乎和树干部分的树皮完全一样,如果它们不动,鸟儿是不会发现它们的。蟪蛄刚一变成成虫先要飞到树冠的嫩枝上去,因为它们要在那里取食,等到交配期,它们就会转移到树干上来。它们选择这里做为幽会场所的另一个原因是鸟儿总是落在树枝上,而不会落到树干上。树干上只有啄木鸟才会来,但是啄木鸟的注意力是在树干里的虫子而不是跟树皮一样的蟪蛄。你看,这些小虫子多么聪明呀。

蟪蛄的交配期是夏至以后大约十几天的时间里。这时的雄蝉会把歌喉放到最高最大。一只雄蝉鸣叫着,会有两只或几只雌蝉飞到它的身边。它们显然是闻声而来的。雌蝉落下,做出一种特殊的舞蹈动作——“拍翅舞”,它的翅每隔一会就扇动一下,这显然是用她的姿色挑逗雄蝉。雄蝉发现了她优美的舞姿,当雌蝉叫声就发生了变化,由“吱吱”的长音变成了“啼——啼——”的间歇性的短音,显得很亲切,柔和,同时也拍动起翅膀。如果下来的一切过程都顺利,雄蝉从此就停止了叫声,也就是说,他歌唱的历史意义从此完结了。但如果对象没有搞成,它会继续鸣唱起来。至此,我们已经完全明白了蝉的歌声的意义。

当然,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法布尔还有另一个理由,说蝉的眼睛视力很好,用眼睛就可识别异性了。可是据我的观察,蝉虽然有5支眼——两支复眼三支单眼,但实际上却是近视眼。我们用手就可轻易捂住几只蟪蛄。你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接近它,已经近在只尺了,它还是不能发现,即使发现了,它也不能准确判断敌情,只是胡乱地飞,有时飞得远一些,有时只飞到树干的另一面,有时甚至竟会飞到人的身上,可见它的视力是多么模糊。我所拍到的蟪蛄的照片,有许多都是微距拍摄的,由此可见小蝉的眼睛是臬的二五眼了。

昆虫识别异性,当然可通过视觉、听觉和嗅觉。但是如果一种动物真的通过眼睛来判断对象的美丑,那么这种动物在进化过程中一定会形成明显的色彩,或形体肯明显的性别标志。比如公鸡和母鸡,而蝉的这种标志或差异恰恰没有形成。蝉的颜色差不大,形体没有很大区别。如果两只蝉趴在树上,人的眼睛都很难识别雌雄,何况视力模糊的蝉呢?当然蝉在恋爱过程中也要用到眼睛,但它们的眼睛只是起到辅助作用,比如雄蝉看到雌蝉的“拍衣舞”就是用了眼睛,但是蝉的眼睛不能让它们完成远距离的联络。所以只有歌声才能使它们“有缘千里来相会”。

蝉的恋爱过程相当复杂。

歌声只是作为桥梁把它们引到了一起,也就是说,它们只是进入了初恋阶段。这时的小蝉们,蝉姑娘只是通过歌声初步判定了对方有一个健康体魄,雄蝉也只是通过她的“拍翅舞”知道了对方的姿态优美,但这并不意味着因此就对对方一切都满意。它们接下来就开始追逐游戏。它们或上或下或左或右地在树干上爬动着,距离时远时近。它们爬动的步幅很小,频率却很高,动作夸张,明显是表演给对方看的。因为昆虫的复眼都是看动不看静的,蝉也是如此,因此它们的动作越大,越夸张,相互就看得越清楚。可见它们相互之间的选择是相当严格而认真的。也许对方爬动的身姿是否优雅,性格是否温柔都能在这种漫长的爬动游戏中考验出来。我持续观察了半天多的时间也没见几对真正搞成的。小蝉们的初恋要至少花上几个小时乃至更多。几个小时的时间在人类看来算不了什么,但对于只有几十天生命的小蝉来说,就要占生命时间的很大比例了。可见它们这个阶段的恋爱相当认真,

由于这个时期来到树干上寻找知音的知了特别多,所以在它们游戏追逐期间,就难免遇到第三者或第四者。不过它们的表现都非常有风度。第三者的加入也是用“拍翅”的动作来表示,但如果得不到回应也就不会再拍了,或者她看不上对方,即使那一对热恋者在身边经过,她也熟视无睹,不为所动。当然也有移情别恋的,这时候失恋的一方就会自动退出,反正这只是恋爱刚刚开始,天涯何处无芳草啊。看来它们的恋爱只会有欢乐不会有痛苦。

恋爱的第二个阶段就开始近距离接触了。恋爱才开始的时候,雌蝉闻着雄蝉的歌声而来,雌蝉显然是主动的,但随着恋爱的进行,雄蝉会越来越积极。它们近距离接触的时候,总是雌蝉爬在前边,雄的紧跟在后面。它们终于不动了,但这不是停下来休息,而是恋爱进入一个全新的进程。雄蝉并没有完全停止不动,它就在雌蝉的身后,不断地把两只前爪伸出来,轻轻搔动着雌蝉的翅膀的末端,雌蝉也不时地拍着翅响应着,这一切表明恋爱在正常进行。但如果雄蝉的性格有些急躁,或者搔动雌蝉翅膀的动作太猛,雌蝉就会一怒飞去,一场好不容易进入热恋的爱情就此破裂了。

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就能进入谈婚论嫁的阶段。当然这也要很长过程。雄蝉用前爪的搔动对蝉姑娘进行挑逗,这让情窦初开的蝉姑娘很难为情,她不时地向前爬几步,躲开雄蝉的搔扰,但是她不会跑开很远,而是保持若即若离的,好让雄蝉赶上去继续对她进行爱抚。渐渐地蝉姑娘不动了,渐渐地蝉姑娘不再保持正装——她平时规规矩矩绷得很紧准备随时起飞的翅膀松弛开来,先是开一个小缝,接着有一支翅撇开,把黑色的内翅露出来,如同美人轻纱从身上滑落。接下来,她们幸福的时刻就要到来了。这时,我想将要作新郎的雄蝉看到这种情形会高兴得心花怒放。我曾经注意过蟪蛄的内翅外翅颜色的差别,知道它的外翅是保护色,但不知道它的内翅为什么颜色那么深,原来这样强烈的色彩反差是标志一方接受另一方的形体语言。

成虫以后的蝉,主要任务是生育。蟪蛄交配之后,雄蝉的使命就完成了,由于付出过大精力,过不几天就会死去。雌蝉受孕后,也会离开树干,飞到树稍枝头,找树的嫩枝吸食汁液,养育卵宝宝去了。待卵发育成熟,产完卵也会死去。在立秋之前,交配过的蝉就会相继死去。所以庄子说蟪蛄只知有夏,不知春秋。

当然,也会有一部分蟪蛄活到秋后,但这些这些蝉就是没有搞上对象的“孤蝉”。也许是因为距离遥远,也许是因为过了交配季节,他们就只能这样单身下去。雄蝉一直在鸣叫着,因为它的历史使命还没有完成,生命力在支撑它一直叫下去。直到立秋后天气变凉,它从树稍退到树干,在离地大约一米高的地方,再也没有了气力,这才悲哀地死去,真是死不瞑目啊!

法布尔是个很有影响的大昆虫学家。他的《蝉》入选过中学语文课本。他观点虽然错了,但他科学精神是伟大的。我能够发现并证实他的观点的错误,其实正是在他的科学精神的感召之下,才去下功夫观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