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江南
烟雨楼阁黎明中,最爱是江南。江南孕育了灵秀的生灵,氤氲了我们多少美好的记忆。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独特的回忆生发独特的思念,那些江南的景,江南的情,永远是心中的最美!文章清秀,描写细腻,问好作者!
白絮铺满道路,我知道,昨夜的脚印已经埋葬,黎明的足迹开始起程。坐在办公楼宽大的玻璃窗前,面对外面一张洁白的大纸,我想新年伊始,自己该在白纸上画些什么呢?大风起处,白纸碎成万枚明晃晃的银针,刺得眼球生疼。我收敛目光,打消对未知的畅想。
低头,一双破旧的黑牛皮手套,静静躺在桌上,看着我的双手发呆。
打开电脑,刚写完一篇新闻稿子,领导电话通知,让我立马赶到会议室,给上面下来检查工作的领导拍照。顾不上修改草稿,打开邮箱,食指在鼠标上慌张地一按一松,稿件犹如放飞的一只灰雀,找寻远方的巢穴去了。关机刹那,我突然觉得雀儿就是我未来的身影:左爪抓着欢喜,右爪抓着忧伤,未卜下一个春天的原野上,是否有一枝可栖?
打开相机盖,光洁的镜面瞬间蒙上一层白雾。我感觉,自己的眼睛也模糊了。许多日子没有真正打开我的眼睛,它洞达人事的功能正渐渐退化……
从前我不得不拍,又不想拍,就瞅没人留意时,胶卷从相仓抽出,悄悄装进衣兜。闪光灯不停闪烁,保证被拍者空喜一场。然而,现在公司给我配备的是数码相机,即便我再不乐意对着那些肥头大耳的面孔,相机仍然违背我的意愿,把他们僵硬的笑容收集保存。
徒步上楼。我发现如今的楼梯成了英雄无用武之地。如今,楼越来越高,电梯越来越多,步行上下楼梯的人却越来越少。即便从一层上二层,或从二层下一层,楼梯亦无人问津。是呀,电梯可以直达目的地,领导搭乘可以畅想官职要是这样上升多好,职工搭乘可以畅想工资要是这样上调多好;而迂回登攀楼梯,只能使人想起生活的曲折漫长。楼梯就这样被人有意无意地冷落淡忘。偶尔也能使人想起。办公楼失火,电梯停电成为废铁一堆,楼上人只得把最后一线生的希望投注给楼梯了。就连搭电梯上楼吃喝的耗子,此刻也会唧唧咕咕责骂自己,为何要养肥这身臭皮囊?灾祸临头逃窜,却赛不过高喊给领导让路的人。
会议室门虚掩,我推门而入,领导们正襟围坐在扁圆的桌前。屋里温暖如春,桌中间,一排水仙心花怒放。杯中茶溢出淡淡清香,领导呷口,依然是老一套开场白。我,也重复着固定动作。窗外,雪光穿越卷帘缝隙,射了所有在座一脸的惨白。领导再喝口茶,搁杯用余光看看我。放下相机,斟满杯,我发誓,如果领导喝不停,我就不停倒,直至他们大腹便便,小腹尿急,关闭上面的大嘴,打开下面的小口,对准便池继续他们绵绵不绝的空话。
手机响,姐的。我终止打算,出门接听。姐说,新年即到,你放假带妈来江南过年吧。背靠长廊冰冷的墙壁,我无语十秒,未置可否。小弟,你怎么了?姐姐催道,难道你不想重见江南,再次感受江南的温情吗?哦,姐,你误会小弟了!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我的思绪已经开始飞向江南……
忆江南前,我还是忍不住先回眸了2004年,那个家人不堪重负的秋。秋夜深沉,秋风困倦,秋田空旷,父亲黎明前的双眼盈满睡意,眼睑却一再挣扎着开合。他身体瘦成枯材,凉汗湿淋淋地下,透达第三层棉被。
这个昔日立着是树,躺下是河的汉子,曾举起碧绿华盖,一刻不歇为家人遮风避阳;曾迈着有力步伐,引领清水浇灌他的家园。而此时,他手掌软软张开,如同秋收后的麦田,空荡留给自己,充实交给儿女。面对床前的悲嚎,这个汉子再听不到亲人召唤。窗外山巅,一树黄叶纷纷坠,似离别眼睛的点点泪。
我忽然发现,这些年自己似乎刻意着逃避回忆,逃避那些不愿回忆但记忆犹新的往事。会议大概结束,屋内椅子像冬夜闻见响动的狗,零乱地低叫起来。领导们鱼贯而出,留下几盘水果和水果皮。一只咬半口的去皮苹果上面,赫然现出两个黑洞。
请相信2004年末,南行的汽车里决无虫子被牙咬成两截的惨叫。有的只是鸟儿振翅的声音。最爱是江南,烟雨楼阁黎明中,我在连绵的群山睁开睡眼。远处,大片甘蔗林泛起紫色光晕;近处,几座水塘在薄雾的晨曦中,宛若处子眼眸的明洁,有着难以抵抗的诱惑。毛竹翠绿挺拔,阻挡不住山间潺潺溪流;微风如锦拂面,若隐若现妖娆的身影,是江南女子田间劳作。此身能葬鱼米之乡多好呵!但对江南而言,我能否被她相看不厌呢?
一道涵洞淹没长途奔波带来的疲倦,我在黑暗中静待江南嫣然冲我一笑,让我醉卧在她醇香如酒的胸怀。此时的江南,还不曾被我的手足触摸,对我来说她是一位处女。但她又像一个成熟少妇,毫无羞涩地迎接我到来。
江南之南,是胸怀宽广无际的海。我来,不为别的,只为海接纳富翁也接纳乞丐。海爱着所有走近她的人,他们长途跋涉而来,是否爱着她呢?她孕育出陆地上的生灵,这个世界才有和她一样的喧哗。然而,少有人看到她内心深处,沉默、静寂、生命不息。她是所有生灵的母亲,亿万年来,始终以蓝色梦语让人辗转反侧朗诵。在望向她的时刻,请接受我的礼拜吧!请允许她的孩子将她每寸健美润湿的肌肤触摸。当我来生变成一滴雨水(如果有来生),不管落在哪里,我的肤色都不会改变湛蓝。我的血液以拥有她正统的味道自豪!我虔诚地向她倾述我的心愿:母亲,请拥抱您的孩子,让我的身体如鱼自由,心灵似鸥鸟飞翔,呼吸开始变得透明,以蓝色波浪涌替代黄色语言。
阳光蔚然,覆盖北国落雪的记忆。漫步海滩,白沙遍地,千帆飘飘,海面光滑如镜,铺展出江南的张扬。侧耳听,心低语:如果可以,我会摆脱躯体,追随鱼群到深蓝里游弋。原来,轻松才是最美!宛若裸体的暗礁,每寸皮肤都在感知着海的深情。
江南,现在你再次以天籁之音唤我,邀我走很远的路向你靠拢。然而,我总觉得与你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你让我的记忆穿行于时空的痕迹里,踏着青苔,脚步笔直,没有迟疑。然而,你可听见嗒嗒的马蹄,越过我多少个生命驿站?我两手空空,忙碌着丢掉一路风景,只把希翼叠映在瞳孔,化作迷雾中的晨星,闪烁着依稀的光芒。光芒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殿堂,那是我为之赶路的终极之处。那里的空气和你同样清新,居民同你一样亲切。我满怀美好的猜想,你却静静地凝视我,如同明月俯瞰蔚蓝。原来,我们竟如此地接近,仿佛铜镜之两面!
一个冷战袭来,我只身立在办公楼打开的窗前。记忆的世界拉回到外面的世界,没了光彩。幻与真,一如生命走失的雪花,在箭镞的乱射下,踪影渐无。
女同事忽然问我,新年打算去哪里?我回说,江南行。女同事嘻嘻道,江南花开正艳,你可以醉卧花丛、乐不思蜀了。我坏笑道,你若想留住我,那给我个暧昧的理由吧……
女孩总爱言不由衷,偶尔我会故意逗逗她们。那次在江南的海里,我莫明地有种游向深海的冲动,累到手足不能动,就任身体下沉。我开始行动,游到十米开外,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在我身后喊,叔叔,帮我把你前面的气球捞回好么?我不由自主说,好的,乐意为你效劳。我将气球从深不可测的地方抱回递给她,再没游回去的意念。想至此,我后悔起来,不该逗女同事。那个小女孩,或许说的也是言不由衷的话,并非真正让我帮她捞回不值几文钱的气球。
手机又响,姐再次打来电话。好吧,我去。我答应她,不为自己,为她思母心切。决定去了?女同事等我关机后问。嗯,如果你担心我到江南不回,那就跟我同去吧;不过,路费自己报销。狗性难改,我顺口又逗她。她这回拿杵当针,狠狠剜我两眼,感慨道,新年到,人增岁,怎么你还同小孩似的长不大啊!
我承认我成熟不了。但人生不过几十年光景,我愿自己永久保持一颗童心,带着想象而非回忆,如出穴觅食的一只小蚂蚁,安安静静爬上树,穿越枝杈交错的阡陌,直达树冠——我触及的天堂——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