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春花烂漫时，爱已凋谢
又是一年的春来了。轻轻的，悄悄的，从斜风细雨中挑帘迎出，从吐青的枝头半露小脸，从泛绿的田野伸出懒腰，从碧盈盈的河水映出清影。
又是一年的春来了。春天是每个人的，每个人的春天却不一样。我来到窗前，看我的春天。水暖鸭已知，燕子已归来，而你已不在；春风拂遍野，百花漫山坡，而你已不在。
又是一年的春来了。不变的，永恒的，从南国的雨中从唐诗宋词里，偶尔也从一首叫《清明》的诗中走来，从北国的雪中从古老的琴弦上，偶尔也从一首叫《白桦林》的歌中走来。春雨总撩人，春雨也断魂，江南的春雨也该飘起来了吧，春雨又把谁的衣襟里的哀愁打湿，沽一壶千年的杏花酒吧，浇百结千结的愁肠。冬雪也无情，冬雪又送春，白桦林的春天也该来了吧，冬雪却已把谁的爱情深埋了白桦林根底，长出一树葱茏的寂寞？
近来，一宿一宿的不眠。恍然间，不辩黑夜白昼，不知身在何处，不觉时间流转。有时孤处客舍，辗转反侧在床，却像在喧闹的街市。有时走在人海，低头徐步，却似孑然在荒野。中午同事打电话来询问工作上的进展，我竟把三天前的情况又复述一遍。又问我几天前的事情，我却模糊记不清。难道我的记忆出了问题？难道我的精神出了意外？难道我的身体出了毛病？我不禁愕然，以至惶惶不可终日。
我又静下心想，饭食起居都正常，身体断不会出问题，记忆虽然不清晰，要慢慢想，也一一可以记起，也断不会有失忆的可能。喜怒哀乐，也因人因事对照的上，也断不象精神错乱。可心中的几多茫然和错觉，又是为何呢？是某种心理的暗示，还是某种未知的征兆？
今年的春的天气，很是反复，乍暖还寒。一场痛快的春雨昨夜袭来，二日一早阳光愉快的爬上窗台，苦闷了数月的寒冬，终于过去了。我的心情也随之豁然开朗，我的多日为之的惶恐和猜测，原来是因为气候和时令的不适应。我知道春的生机缘于冬的孕育，春的轻松和焕然一新也缘于冬的郁抑和肃杀。沐浴在温软的春风里，洋溢在明媚的春光里，我们喜悦，我们歌舞，我们可以忘记冬的冷漠冬的无情，却不要怨恨。其实季节如此，心情如此，人生亦如此。
春天，去田野山谷里，看春花灿烂，草长蝶飞，绿树环绕，溪水孱孱，心中生爱意。我想到她和与她一起的快乐，想到年轻的自己和逝去的青春，其实何止是春天，读一段激情的文字，听一首缠绵的音乐，有时也会想到这些。可是春天，文字，音乐……依然灿烂，依然激情，依然缠绵，而青春已不在，爱已凋谢，所有的美好都羁留在那个季节，都沉潜在记忆的海底。于是我跑到虚拟的世界里来，用虚拟寄托现实，用文字寄托记忆，用爱寄托生命，用虚无寄托渺茫……
渐渐的，我感觉到精神充盈，灵魂飘忽，我以为这是解脱，从无形的现实和有形的躯体里解脱，而飘忽的灵魂离开了躯壳，游离在现实和虚无之间，却更加痛苦不堪，无边的夜色，寂寥的星辰，给了灵魂自由的无限空间，却又让它无处着落。其实我这样的痛苦也许是无必要的，从有限的束缚中逃到无限的空虚里去，也是对生命的变化的不适应么？
我曾读到过这样困惑的文字。她说文字是她的生命，承载着她的快乐和忧伤。生活中，她是阳光的，充满活力而工作出色。而一回到自我的角落，却原来如此孤独，她跑到文字里哭泣，又在文字里飞扬。她的文字没有章法，就像天空里无意碰到一起的云，没有约定，没有告别，一种绝望的情绪弥漫其间，自然的又没有一点痕迹。你若再读，她的文字又饱含诗意，有春天的味道，有月光的颜色，有梦一样的质感，有一种遥远而朦胧之美，你似乎明白不了，其实是陶醉的忘我。你若再读，她的文字里有呼吸和心跳，仿佛很近，就象一个人，你深爱着的人，离你很远，却又在你身边，在你心上。她的文字又很冷漠，冷漠如冰，不可触摸。她的文字又个性张扬，张扬如飞，无法捕捉。她的文字透着希望，透着绝望，要么完美，要么绝望，如同这春天，百花争妍，而心爱之花却在凋谢，她满心希望，满心失望，没有惋惜，只是忍泪作别。结局是早预料的。于是，孤独，冷漠，从此含泪的微笑。
绝望如她。冥冥中渴望有个灵魂靠近，无边的夜色里渴望有个声音把自己从沉沦中唤醒，又或许什么也不再渴望。不觉间，我已站在窗前许久，又燃起一支烟，淡淡的烟雾浮在空气里，好比从心里吐出的疑团，在慢慢化开，我把飘到云外的思绪收到眼前，窗外春色正浓。又是一年春花烂漫了，而我的爱已凋谢。生命的列车没有停止，全部的快乐和忧伤都将从车窗闪闪退去，退到记忆里去。春天来了，春天又将离去，而凋谢的爱会在记忆里冰封，在绝望中复活，在灵魂所到之处花开烂漫……
窗外已是街灯如虹，我还伫立在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