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再回首

两块木板，夹着瘦弱的身体，在山的尖头，挖了一个坑，表姐就葬在了这里。

表姐很年轻，还没结婚，就这么走了。舅舅的女儿只有她一个。农村里有一个习俗：死在了外面的人永远都不能再进家门。

表姐是死在了她的外婆家，阴阳先生直接就近在山上为表姐安了“家”。

人们说：舅妈是个没良心的女人，自己的女儿没了，没显得一点点难过，地里干活时，一大堆女人面前，开始数落舅舅没出息，要不女儿不会死。

那个时候，我很小，不懂得太多。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也就是和表姐舅妈在打麦场里收麻子，舅妈是不喜欢我的，甚至是恨我的，常常骂我是没娘的猴孩子，但是表姐对我好，这也许是到现在我还怀念她的原因。

表姐去世后，舅舅的小儿子病了——骨质增生，手术费大概要4000多，对于这样一个贫困的家来说，这是好大一笔钱，东凑西借，还不够。

没人借给你，家里穷了人家怕你还不起。

但病最终还是治好了，我那远方的爸爸借给他们的钱。

那一年，舅妈的妹妹一家去了兰州，留下空空的一个家，叫了表姐去看门。三月份回来的时候表姐已经病了，于是送了她回家，崎岖的山路车颠颠簸簸，表姐受不了下了车在路边休息，他们先回了她的外婆家。

等人们寻来的时候表姐已经在路边呕着血晕去了，他们扶她在外婆家的上房炕上，她只来得及说一句话：“看我这样子，真是麻烦你们了”，就咳了一口血直直的躺下去了，这一躺再也没有醒来。葬礼很简单，请了一个阴阳师，在附近的山上找了一块地，连棺材都没有，在别人家借了两块木板，夹了表姐的身材，就埋了。

舅舅沉默了，常常在田埂上发呆，一呆就是一整天，回到家里就蒙头大睡。慢慢的日子过了一年或者两年，这样的压抑在舅妈的唠叨中就突然的爆发了。他摔了家里所有表姐用过的及与她有关的东西，甚至不放过任何东西！疯癫中伸手向自己的娘要钱，当那带着体温的50元钱伸到他的跟前，他一把夺过来，塞到嘴里吃了！

那时候看着这些，从不觉着害怕，只是不明白是什么能让一个人这么疯狂。

几个人经过一天的追赶和拉扯，终于制服了舅舅，但他不愿意回家，要去那充满腥味的羊圈。就这样，一堆人在羊圈里过了半个月，等他的病好了些，才各自住到家里。

亲戚朋友们对着舅舅嘘唏了两天就走了，五姨回家的那天，舅舅也不见了。家里因找不到人快绝望时，五姨抱着儿子拉着舅舅回来了。

原来，那天舅舅是跟着五姨出的门，等五姨发现时已经走了好远了。渴得要命，给他水喝，他偏要五姨儿子的尿，僵持了很久，五姨怕舅舅生气了一把捏死她的儿子，只好让舅舅喝了儿子的尿，这才带着人回来。提心吊胆了一路。

舅舅的三个儿子陆续结婚了，舅妈和每个儿媳不和。自那次犯病后，舅舅的话少得可怜，几乎都是冷眼看着舅妈的所作所为。

听说，去年舅妈被自己的小儿媳打了，小儿子就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亲娘被媳妇抓着头发拉下了炕，一大块头皮掉了，殷红的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再后来，媳妇的事情她得先做了再做自己的。

每次回家时总想去看看舅舅，那个性格内向又忧伤的人。

曾经偷偷的在他的衣兜里塞过一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