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的记忆

肖建新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05-17 12:27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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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鬼的故事就像我家门前的那棵柿树上的柿子一样稠密,尽管每年都有一些故事黯淡下去,像被人们打落的柿子,而来年又有一些新的故事长满枝头。在伴随我的童年一起长大的同时,它也像所有进入乡村的风一样,在村子的周围摇晃着那鲜为人知的黑色图案,为一个乡村孩子的成长做出了一些费力而隐秘的注解。

我家那时住在大村子之外、有几户人家的地方,有几条水渠交织其中。水渠的两边并不平行,不像我们数学书上画出的那种,它两边的渠背上有好多高低起伏的坟墓,好几个姓氏的家坟都埋在这水渠的前后左右。张眼望去,尽是水渠边冒出的大小不一的草色土包。特别是在清明前后和春节的前几天,这儿的烟雾低回不走,像是在寻找一些曾经丢失的记忆,颇有一些伤感凄凉的况味。而鬼的故事就在这纵横交织的大小水渠里恣意流淌,流进村子和周围大片的庄稼地里,像各种庄稼一样大模大样地生长着。

夏天的夜晚,人们一起在场里歇凉,最东头那家的男人便开始了他与鬼几曾相遇的描述。他是个身材魁梧、酒量很大的粗人,结实的太阳在他的脸上不曾落去。他是我们队里的放水员,常在放夜水时,提着一盏马灯,在水渠上来回游动,脚步声很响,在远处仍然清晰。遇到漆黑的夜晚,人们常常看到水渠上有一团朦胧的光推着一个黑影在走。他说,有一次深夜放水,依稀看到在渠边的坟堆旁,有一个用手帕遮脸而坐的人,在低声地哭泣。那哭声细得像一根根丝线一样,缠着他周身的每一处肌肉嗖嗖直响。他当时想借一些胆子走过去,看看是人还是鬼。据说,人若将鬼问答应,此人后生将财运亨通,福寿无边。但他还是不敢走上前去,只觉得头上的虚汗直冒,腿杆发软。于是,在每天早晨天不亮上学时,总会想到他说的鬼影,心里就不自觉地发怵,仿佛那个影子就永远坐在那个坟堆旁一样。

小时候,看电影是孩子们最接近幻想与好奇的方式之一,在小小的放映机里跑出了无数的人、动物和其它数不清的东西,在里面过着令人羡慕的生活。看电影的机会不多,每一场电影都不想错过。那时最咬人的电影是“画皮”,聊斋中鬼吃人、吸人血的故事。每一个夜晚睡觉前,都会不自觉地温习一遍,常吓得我用被子把头蒙住,睡梦中也不停地闪现出鬼飞舞的样子。青面獠牙是鬼在乡村最为普通的描绘。有的甚至说鬼的长舌将活人一舔,便把活人舔出满脸的骨头。家乡人常说,如果你不听大人的话,鬼就会在夜晚来找你。鬼也是乡村教育小孩的无形教材。那些受过惊吓的孩子,大人们觉得魂丢了,便在十字路口拢起一堆大火,用菜叶包起一颗鸡蛋,在火里烧熟,让小孩吃了,并一声声地叫着小孩的名字,小孩在火的另一旁不住地答应着,这便是叫魂,乡村很常见。叫完魂的孩子,要在脖子上拴一根红线,才能把叫回的魂拴住。另一种是借魂说话。如果人死得奇悄,有好多疑惑,就用一张罗,往死人的头上一盖,由家里的老者唠叨地问一些问题,在场的某个人便被死者借了魂,人迷迷糊糊的,像癔病者语无伦次的嘟哝,说出了与死者有关的话,甚至那些连死者家里人都未曾知晓的事,在场子的人无不惊骇。待问话完毕,将死人脸上的罗一揭,那人便倏然苏醒,问及前事,丝毫不知。这种死人上身之事,常吓得小孩子躲在大人身后,生怕死人上了自己的身,若身上的魂不走,岂不终生要迷迷糊糊?乡村小学旁,有一个老人死了,我们的数学老师和他是同姓,会一些剃头的手艺,被请去给死人剃光头,我们这些小孩子忍不住跑过去看,只见那个人被扶直,头被剃得光光的,像我们教室里亮堂的灯泡,且有一些森森的光痕。从此我们的数学老师就被我们叫做死人手,害怕他的手摸我们的身体,仿佛他的手上有着死人不散的阴魂。这位死者就埋在离我家不远的水渠旁。每当我下晚自习回家时,我都会想起那死者的光头,就不由得浑身哆嗦。母亲常常在我下晚自习的时候,在路上接我。有时候,家里农活太忙,母亲没空来接,我就常常鼓励自己,大声地唱着东方红太阳升的歌曲,给自己壮胆,战胜心里的那份恐惧,大踏步地向回走。当然,在经过坟地旁的水渠时,头连一个轻微的转动也不敢,在离家不远的地方,便狂奔回家,气喘个不停。

我们队里有个女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就常和我谈论起有关鬼的话题。她说,鲁迅先生在他的文章中讲,夜晚走路的时候,不要东看西看,左转右转,因为人的肩膀上有两盏灯,你转一次,就吹灭了一盏。当你的两盏灯都熄灭的时候,鬼就会悄悄地跟在你的后面。只要你不乱转,鬼是不敢着你的身的。她的话给了我很大的鼓励,因为鲁迅的名字响亮得如同八月十五的月亮,在世界上到处都可以通用。我就告诉我的母亲,在夜晚下自习的时候,不必来村子这头接我,我自己可以回去。母亲说,我长大了,有出息了。但在每次回家的时候,还是有层薄薄的胆怯,勇气只是一些理智的自言自语,小小的恐惧照样一丝不漏地穿过童年的那片空地。

后来,我考上了外地的学校,村里人说我脱了农皮,找到了一个铁饭碗,而我却想,自己可以从此不再遭受乡村众多鬼的纠缠。在城市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我常想起村子里闹鬼的事。鬼像流行病一样,在每一户人家串门,因而请脚码或巫汉上裱捉鬼是家家必劳师动众的大事。为什么乡村会有这些多的鬼的事情呢?难道城市里就不死人吗?别人告诉我说,这是迷信,是一种愚昧和落后。我无法反驳这些看法,因为我相信科学,它往我年轻的体内注入了许多可以感知的养分,我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思想就像自己的体重一样在增加。可是我还是不能完全同意这些观点。乡村的历史像我们的祖先一样古老,它的生生不息,它的艰难与坚毅,它顽强的生命力,都不可能让一个人在短期内忘记它所形成的酷似真理的东西。既然人们不需要相信鬼的存在,那么,城里的人们为什么还要给自己的祖先立个牌位呢?还要在逢年过节时给自己的祖先烧一些纸钱和香呢?还要不住地谈论天上与地下的世界呢?

我已经过了怕鬼的年龄,也不相信鬼真的存在于我们的现实世界里。在清明节回家给母亲上坟烧纸时,那些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的坟堆,并没有给我留下丝毫恐惧的印象,只是觉得这些是后人纪念先人的一种方式罢了。在那里面,存在着与我们许多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是我们的根。我们是这些根一个有力的延续部分。或许,这些根的另一些部分,风化腐蚀在苍茫的世间,变成一些迷漫在村庄周围的神秘的空气,被人们吸进腑内,转化为人们无形的观念。在人们的内心世界中,谁敢说没有一些鬼的影子?许多人常有一种超感觉的东西,当自己的亲人去逝时,那种渗在屋子周围的神秘的气氛是否是另一个世界的暗示?是否将那些未曾破译的灵魂的信息通过另一种方式展示出来?

有关鬼的文化,在乡村是一根最为古老的绳索,绑住乡村朴素的手脚和并不活泛的思想。它的繁衍,盛衰,更替,消长,都只是构成了乡村无穷生活的一个部分,与乡村保持着一种心理和时间上的连接。当我们的内心坦然、平静、充满自信,鬼就永远不会衍生,它最多不过增添一些生活的乐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