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偶然

她在家被人杀死。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

小村村民议论纷纷，他们的表情充满诧异与恐慌。我听到这则消息，心情很复杂，想起来她与我是那般熟悉又陌生。

应该说，她与我有那么点沾亲带故的关系，是我一位堂舅的舅嫂。她家与我家相距不算远，隔几个小队，算是邻村吧。十年前，我装修做房子，去过她家一回（她男人专门从事运输工作），巧的很她刚好在家。她热情地接待我，领我楼上楼下看她家的新房，她家的新房也真是气派敞亮！但是从她干枯而零乱的头发以及沧桑而瘦削的面容，我能够看出为了这座房子她和男人付出太多的辛劳与血汗。不过一切的付出皆是值得的，她的语气和神情流露无比的快乐与骄傲。

像她这样一位朴素而勤俭的农村家庭主妇，她的一生自然是在一种缓慢的劳作缓慢的期待缓慢的幸福中缓慢地老去的。出事那天是岁末年初（12月31日），元旦到了，儿子要领媳妇回家家公婆，女儿在校读书放假要回家。这天早晨阳光真好，她的心情真好，因为新年她将迎来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儿子、女儿以及未来儿媳，这些可以构成她此刻和未来所有的幸福。所以她今天不去田间劳作，她在家中换洗被单，打扫卫生，心中满意怎样的愉悦和憧憬啊！以致男人闲在那里说自己去地里转转吧，她竟不觉劳累由他去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村民议论的那幕，大伙一致认为是抢劫杀人。案子未破，我也不愿意苦思冥想。我愿意好好地想她出事那天早晨的快乐、期待与幸福。人生永远是谜，是一件多美的事啊！

他是我的邻居，我们是一块长大的伙伴。我知道他童年的穷苦，少年的顽劣，青年的挫折。我们并无深交，但他是一位快乐的人，他的笑容和正午的阳光那么朗晴而炽烈。偶尔在乡间小路遇见他，他笑着招呼我，说几句玩话，接着便是一串朗朗的笑声飞向蔚蓝的天际，这笑一铺展开来，我发现走在这艰难的小径上也别有一番美美的滋味。

他不仅与我一块长大，我们几乎同时结婚（我出嫁那天，正是他迎娶新娘的良辰吉日）。现在我要介绍一下，来我家迎亲队伍中有一位是我先生的老表，老表正值青春华年，相貌堂堂，可惜儿时丧母，家境贫寒，曾因生机所迫误入歧途，刚刚劳教释放，与他青梅竹马的女友移情别恋弃他而去。可以想象，在这支迎亲队伍中，他是最孤单最无阻最沮丧的一个人。

忽然间邻居的他死了，在他38岁、他儿子11岁时。听到消息，我当然感到太意外了太意外了。在我的情感里他没有死，他朗朗的笑声和太阳一样把我们居住的那块乡村的天空渲染得那么温情而湛蓝！

然而，他的确是死了。在他悲痛欲绝的妻子有领来一位男子回家，我无奈地确定他从我们村子彻底消逝了。而取代他位置的这位男子就是我先生的老表。

回想起来，十几年前，那个隆冬腊月，来我家迎亲队伍中那位最失意最孤单的青年，在偶然的侧眸中，他是否留意到邻家新娘的俏笑倩姿，他是否想到今日别人幸福的新娘会在多年后因为偶然的不幸、而让自己与她不期然地走到一起。

人生的偶然，偶然中的幸福与不幸，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未雨绸缪的。人生永远是谜，其实是一件多么美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