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逝的草帽
飘逝的草帽,老局长,一路走好!相处了八年,是一种别样的情感,老局长的离开,结束了酸甜苦辣的一生。问好!
我在高局长手下工作了八年,他是业务局长,我是业务科长。06年高局长退了下来,我还继续工作着,离退休还早,就在活不起死不起的商业局混混着。冬天打麻将,夏天钓小鱼。要我说,改革还是不彻底,商业局早就该黄。今年夏天在二龙山水库钓鱼,巧了,和我的老局长坐了个并排。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缘分那。高局长风采依旧,只是人变得清瘦了些,眼神儿有些呆滞,蜡黄的脸上少了些许当官儿时的霸气。
“高局长,您怎么想起钓鱼来了?”我一边和鱼食一边和高局长搭讪着。
“这人那,就不是呆着的玩意,自从退下来以后身体就一直不舒服,那儿都难受。上个月孩子从日本回来给我捎回两把鱼竿,让我钓钓鱼,放松放松,咳,人那,一眨眼就是一辈子!”高局长话语有些伤感。“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局里开会我批评你,组织部抽你去搞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你可到好,半道钓了一夏天鱼。开始我还以为你一直呆在农村,晒的黑黑的,后来才知道你是在钓鱼,哈哈!我那次批评你也是有些过火了……”
“都哪年的事了,还提它。”我嘴不说心里却犯恨。我也是四十岁的人了,你竟在三、四十人面前寒碜我。你老要是早能换位思考该有多好!
“不过高局长,我在您手下真的没借上什么好光儿。”我乜了高局长一眼,不想多说什么,必竟时过境迁,人已经退休回家了。
“高局长,您这两把竿真好。还得是日本的东西,确实是好,不服不行。”鱼竿是钓鱼人的生命,更何况是进口的好竿。我羡慕地打量着高局长漂洋过海远道而来的鱼竿。
“小温子,别着急,过几天这两把竿我送你。”
“送我?”我惊诧地看着高局长:“别开玩笑了,送我你玩儿啥!”
“小温子,你说我为什么钓不着鱼呢?来,帮我检查检查。”高局长有气无力地冲我说着,象是没吃早饭。我起身来到高局长身边,接过鱼竿。
“您太贪了!”我用了个双关语,把贪字说得很重。
“你说什么?我贪?”高局长面带愠色,“再说一遍?!”贪是当官最不爱听最忌讳的一个字。气血显得有些不足的高局长脸“腾”地一下通红,稍顷变成褐色。
“我说老局长,你是怎么了?你看看,我说你贪你还不愿意,三号钩就可以了,可你用的是九号钩,鲫鱼根本吃不嘴去,大鱼又没有,您怎么能钓着鱼?”高局长不用好眼神瞥着我,他明明知道不是好话,却又无可奈何。
“你这里有小钩吗?”高局长语调降了下来,蓦地一阵剧烈地咳嗽。我刚要回身去给高局长拿鱼钩,水面飘来了一股阴风,差点儿把高局长吹倒。高局长趔趄一下坐在了地上,头上的草帽随风滚动起来,不一会飘落在不远处的犹似沟谷的崖畔里。
“快,快,快帮我捡回来,我……”高局长好象失去了气力,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我急忙放下鱼竿,径直朝崖下跑去。
草帽找到了,这是一顶不同寻常的草帽,象是一张画上毛主席在谷地里戴过的那顶。上面印着五个鲜红的大字:为人民服务。我手捧着草帽,凝视着五个大字,心里发酸发涩。我理解高局长,我必定在他手下干了十来年,有恨也有爱,有甜也有苦,有烦恼也有快乐。
“草帽,草帽……”当我把草帽捡拾回来,递到高局长手上的时候,他紧闭双眼,一边急促的喘息,一边叨念着:“草帽,草帽,我的草帽,我......”
“高局长,你这是怎么了?高局长!”我从未见过高局长这样过,不知如何是好。良久,高局长才睁开双眼:“哦,没事了,找回来就没事了,我一生的所有都在这草帽里,我不能没有草帽,小温子,谢谢你!”高局长说着伸出手,示意我拉他起来。
“高局长,你身体怎么了?”我焦急、惶惑地看着他。
“没事,就是有些累,一会儿就好了。”高局长重新坐在鱼凳上,两手不停地旋转着草帽,一会儿竟哼唱起日本电影《人证》的主题歌:“草帽啊,草帽掉进了深渊......”尽管他唱的有些跑调,词也不太准确,可听起来还是蛮悲凉蛮酸楚的。
“小温子,你不是喜欢我这两把鱼竿吗,咱们这么的,你就替我保管着这两把鱼竿,你把你的电话号给我,我要是想来钓鱼就给你打电话,咱一起来。东西放你那我还能减轻点儿重量。”高局长说着又急促地咳嗽起来。
“高局长,您得去医院检查一下,这样不行!”
“头些天我去了医院,肺部感染,没什么大事。”高局长目光呆滞地看着我,嘴角边不时地抽动几下。
“把渔具都放你这儿吧,我有些累,我先回去了。”高局长边说边从鱼兜里往外拿东西。
“我带了不少吃的,你拿去吃吧。”
我看着高局长难受的样心里十分痛楚难过,可我真的做不了什么。
“您还能骑那车了吗?”高局长是骑着电动自行车来的。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你不在其位就没车坐,再说不可能给一个退休局长配辆车专门钓鱼吧。
“不然我送您回去吧!”
“我慢些骑,没事的,你自己钓吧。”高局长说着用手压了压头上的草帽,骑上电动车走了。那草帽渐渐远去,渐渐飘逝在旷野中……
一天,两天,一连半月没有高局长的消息,莫不是高局长病重了?
这天天气好,一大早我拨通了高局长的电话,那边却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哽咽声。“我是他儿子,我爸他昨晚已经过世了,您是温叔吧,前几天我爸还提起过您,他说他让您教他钓鱼……”那边说着开始呜咽起来。我脑袋“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天空在旋转,仿佛空气已凝固!
灵堂庄重肃穆,高局长安详地躺在玻璃棺内,挽联上写着:“灵魂未入三尺土,悲情已过万重天”。悼念的人在灵柩前转着圈圈。我跪在灵前磕过头,烧了些纸,站起身看着静静躺在玻璃棺里的老局长,看着灵堂正中央挂着的那顶草帽,我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太阳温暖地照在人间,初夏和煦的风温柔地梳理着舞动的幡,低回凄婉的唢呐哭诉着老局长酸甜苦辣的一生!
我心里默念祈祷着:走好啊,我的老局长,天堂的路也坎坎坷坷,当心草帽别再被风吹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