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奶奶
四奶奶除了和她有过节、吵过闹过的人,不论遇到谁,都爱说自己儿子媳妇的不是。特别是遇上与她亲近,善听倾诉的人,她更是一说起来就收不了嘴。陈年古月的事,她话头一理,就是王大妈的裹脚---又臭又长。虽然都见了孙,孙子也渐长了大了,上学了,她还是不改此性,依然故我。以至两个孙子也厌烦她。她说的话,子孙辈都拿池耳边风。
儿子娶了媳妇又有了儿子后,四奶奶与四爷爷两老单独分出来过日子,基本生活由儿子媳妇保障。儿子说,煤贵,她不要另外烧火了,可共用一个火。可四奶奶却说,她自己开火自由,不想共用。就是养几只鸡,她也要自己养自己的。好像当了几十年的家,不愿失去当家理财的权似的。四奶奶还利用几个姑娘逢年过节给她的零用钱,进点学生用品和零食到学校门口卖。有两个上了年纪的侄儿媳妇先和她一样到学校门口做学生的小生意,她经常因一点小事,都爱和那两位侄儿媳妇吵骂。只要相遇,你指桑骂槐,我以鸡骂狗,一马不饶一车的,几乎天天都在打嘴仗。直到和她同住老房的侄儿媳妇因病去世,才清静点。另一个值儿媳妇跟儿子住新房,离她远了。做小生意也在家中做,不在到学校摆摊了,她才罢休。四奶奶逢赶场天、还到双坑、白岩、普定为人抽签算命。她靠做小买卖和为人算命,赚点小钱补贴用度。补贴什么用度呢?买香、蜡、纸钱敬菩萨。一是敬她自己顶的“花营”菩萨;二是敬庙堂菩萨;三是敬山神土地菩萨。儿子媳妇觉得她辛辛苦苦赚得点钱,拿去敬菩萨等于浪费。因此劝她买点好吃的,吃了实在。她就是儿子媳妇不孝,讲这话得罪了她的菩萨,让她不安宁。年逾古稀之后的四奶奶,除了做点赚钱的小买卖外,就是到处敬菩萨。百十里的山川庙宇,她都会不辞辛劳地徒步前往,说是只有如此,才显得心诚,这样敬菩萨才会灵验,才会修得来世的福。有人劝她的儿子媳妇说,四奶奶到处这样走,敬菩萨花钱是小事,身体得到锻炼,吃香味下,睡得香,就会少生病,寿延长。更何况她自己能赚点小钱。只要她乐意,最好随她去。儿子媳妇想想也是。一个不识字的老人,她总要有点精神寄托,时间才好过嘛。更何况还有这样的好处。
四奶奶与四爷爷经常吵架。吵架的原因,是她说她自从走进四爷爷的家门,没有得一天好日子过。说四爷爷名誉上读了好多的读,就是没得用,一辈子的穷命。四大家人,家家在建了新房,搬出了狭窄的老房,只有她家一直守着老房,还借人家过老房住。为此,两老虽然在一起生活,有很长一段时间,实际上是分开吃住。跛脚的四爷爷没办法,就扎扫帚、锅扫刷卖,赚点小用钱,免得四奶奶说他没用。四爷爷能能赚点小钱后,四奶奶的态度也改变了不少。谁知好景不长。脚跛,年过古稀,身体虚弱的四爷爷,赶场舍不得钱坐车,舍不得买吃的,来回三四十里路的劳累,终于有一天累倒了。那天正是星期六,是赶白岩场的日子。往常,他早就起来,洗把脸,热碗饭吃,上路了。可那天,太阳已经翻过山丫口了,还未见四爷爷起床。四奶奶就去边摇四爷爷边喊,喊半天不应,四奶奶就骂:“你这老鬼打的,装死吓我!”边骂边使劲地摇、大声地喊。还是没应。四奶奶这才发现四爷爷身子僵硬了,才大惊失色,流着泪着急地大喊:“这老鬼打的真的死了,你们快来看,快来太忙喽!”好在儿子媳妇都在家,邻居在家的也多,一上子聚拢来,由年长的指挥,给他净身、换衣、剃头,抬到堂屋停放门板上,搭灵堂。请人买棺材、油漆。通知亲人、亲戚到来,请先生看地、做道场。忙了好几天,总算送上了山。但由于村里有老人过世,他的儿子多是打麻将,没帮得人家人情,所以来帮忙的人不尽心,抬出去后,两天才安葬好。为此,四奶奶不停地埋怨她的儿子,以至于她儿子心烦吼了她两声,她就四处告诉,说她在她儿子下地后,从没说过他一句重话,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飞的,可现在长大了,毛干翅膀硬了,敢大吼老娘啦。她要是找到你告诉,你只要有时间,一天到黑听着,她都不会喝嘴。她会说,她养了那么多姑娘,盼星星、盼月亮,四十二岁了,才盼得个尽头儿,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长大,舍不得吼、舍不得骂,有好点的东西舍不得吃,全让给他,养大了,娶了媳妇忘了娘!人家说,养儿才知道报答父母的恩,他的娃娃也大了,都上学了,还这样对待老娘……他读书读不去,好言好语说他,他烦;他爱财钱,劝他,他烦;他做活路的季节,大天老亮还在睡觉,喊他早点起来,他烦;做得差点讨口要饭了,说他一下,他烦;建栋房子,又借了两三万块钱的债,问他咋还?他吼我说不要我管;媳妇爱收拾打扮的,我说不像个做活路当家为人的人,他说我管事多;还是他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没点好心肠对待老娘,还让我这老娘操心……唉!我是这命运走错了!头一门在末其屯,人家田宽地广的,就是老婆婆待不得,我才改嫁来黄家。来了两年就解放,没有一天好日子过……我再没出息,起码我把五个姑娘和他小乘法(儿子名)养长大,嫁的嫁出去成了家,也帮他娶了媳妇。听四奶奶说话,好像她的六个子女抚养成人,全是她的功劳,四爷爷没起到一点作用似的。
父亲说,粮食关,寨子里饿死了不少的人。那时,要不是四爷爷当大队会计,那一大家子也难保证个个都活过来。更何况,四爷爷作为幺儿,年轻时很少做农活。结婚分家后,身体好,就是做活路不大卖力。后来人口多了,不卖力不行,还不是起早摸黑的做这做那的。要不是四爷爷,大的那几个娘娘早都没命了。再说,四奶奶以前嫁在末其,因不会生育,婆媳关系无法相处,被休后回断桥娘嫁。四爷爷结发妻子因病身亡后,曾祖父请人去跟四奶奶的娘家提婚,她娘家应允过。接着遇曾祖母因从楼上跌下来,在去世前。曾祖父请人推算,说要有“冲喜”的事,曾祖母才会缓过这次劫难。所以在曾祖母快咽气的那天,请了几个人,用一乘轿子,将这个周氏四奶奶接过门来。按按父亲的说法,周四奶奶与杨氏奶奶相比,不论当家为人,都差多了。她不会想,要不是遇上四爷爷,她在娘家没哪个见得,兄也好,弟也好,父母也好,对于嫁出去又被休了,回娘家的她,谁都没给她张好脸嘴。可她到了四爷爷跟前,对杨氏奶奶遗下的小姑娘很苛刻,活活把那小姑娘折磨至死。父亲说,那时他还小,没大人在家的时候,周四奶就伸手进那姑娘的嘴里去掐,掐得灌脓淌水的,连饭都吃不下。她也不爱给那姑娘饭吃。因为和四爷爷吵架她泼得凶,骂得四爷爷不敢还嘴,谁也怕惹她。知情的祖母,暗暗为那小姑娘垂泪。
周四奶对自己的几个姑娘,虽然有些怨气,恨她们为哪样不变成男儿身。但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打骂都很有分寸,从不恶语相向。除了一个姑娘在安顺帮人家当保母被拐卖外,其余四个姑娘,她都要从吃穿有点保障的角度考虑,选择大田坝地方的婆家嫁出去。只可惜她好会有顾此失彼的时候。大姑娘出嫁马官区的余官乡余官村,虽然是大田坝地方,但姑爷刘福圆憨厚得很,头脑简单,又没文化,只会埋头做活路,缺乏打算,日子过得很艰难。加上躲计划生育政策,超生子女多,罚款也多。连吃穿都顾不上,真是可怜。好在三十年后,大姑娘的小儿子二十多岁了,人还算聪明,出外打工能挣些钱,日子才开始有点好转。其他三个姑娘的婆家,两家在安顺城郊,一家在村中。婆家多少有点家底,加上自己勤高磨苦奔,日子越过越好。特别是在安顺城郊的两家,遇上城镇建设开发,土地值钱,厂矿企业也多了起来,大房子建了起来,有班上,有生意可做,生活很不错。四奶奶因此逢人爱说她日子好过的姑娘对她的好。
因为爱理自己儿子媳妇的长短,儿子媳妇不爱和她搭话。越不爱和她搭话,她越爱在别人面前理她的儿子媳妇的长短。很多人都听烦了,见她走近、或者到了家里,大多都要借故逃避。人们心烦四奶奶的,是她专讲姑娘姑爷的好,爱说儿子媳妇的不是。姑娘、姑爷一年来看她几次,每次给她买几斤点心、给几十、百把块钱,她都看得很重。儿子、媳妇长年供她吃、供她喝,她觉得是应该的。不但不说句好,反而数落儿子、媳妇这样那样的不是。这当然引起儿子媳妇的反感。好在媳妇不说多话,她讲哪样都阴在心头,不顶嘴。
去年,儿子媳妇在外打工多年,在村前公路边的自家大田里建了栋新房。宽宽的长三间,一百八十个平方米。还铺了地板砖。儿子媳妇劝她搬到新房住,她不去。儿子觉得她不去,怕人家讲他住新房,却让老娘住旧房,不孝。她说她讲过,要她到新房住,就要留一间房子不铺地板砖。铺了地板砖,地上滑,她怕摔倒。一不小心摔倒了,瘫了,就算有人服侍,受罪了是她。她还说,挨不挨着儿子媳妇住,又没那样区别。反正儿子、媳妇、孙子,没有一个愿意和她摆一句话的。都嫌她话多。她说要她不讲,嘴闲不住。有点哪样子想的,她要讲出来心头才好在。家里人没有人听,没有人愿和她讲,她当然要在外头找人讲,讲给外头的人听。她说她这一辈子,除了坐月子多了,有点妇科病,风湿病外,还没有哪样病。八十三四岁了,每顿还能吃三碗饭。要不是风湿病爱发,走路都不用拐棍。
四奶奶的儿媳妇说要和儿子离婚那年,她逢人便眼泪婆娑地求人劝说,说是好不容易找了个高高大大、漂漂亮亮,又勤快、俭谨的媳妇,不和她讲话不管,舍不得。据说她儿子代课,与学校因与一位女代课老师有婚外情才导致媳妇提出离婚的。媳妇还因此离家出走,到了外家兄弟外出打工之地逃避家庭。好多人都为此叹息。谁知,这是她儿子媳妇演的“双簧”。直到在外面成功逃避计划生育政策后归来,才真相大白。她见自己又多添了一个男孙,笑得嘴都合不拢。
这就是我的四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