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古巷

早春的一场骤雨，把古巷涤荡得生机勃勃，诗意盎然。

踏走在鹅卵石砌就的古巷道上，再也寻不到原始的苔绿，再也闻不到历史的云烟。古巷像一首节奏欢快、韵律明亮的现代诗，在陶醉着每一个穿着入时笑容满面的游客。

而我却在寻寻爱觅觅。原始的苔绿，不只沾附在卵石上，那古塔的斑驳，那古楼的沧桑，原也这样苔绿重重，任我怎样剥落，却不见一点一滴的褪去，反而在我心头越来越多，越凝越重；历史的云烟，不只飘散在古驿道上，那古榕的皱褶，那古庙的雕饰，原也这样狼烟弥漫，任我怎样挥手，却也不见一丝一缕的散去，反而在我周身荡漾翻卷，奔腾如云。随便在古巷一隅或蹲或伫，端详着，抚摸着，内心都能感触到古巷历史的凝重，感应着古巷沧桑的浮沉，感悟着古巷今昔的嬗变。

我分明在翻阅古巷这部凝重的历史巨卷。

我读到了古榕。千年古榕千年沧桑，每一节枝叶，每一处凹凸，都染上了历史的苔绿，都散发着古巷的云烟。岁月悠悠，历史无情，惟古榕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伫立在古巷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看商贾行旅匆匆匆，听文人骚客吟唱；看田园风光欢乐祥和，听征骑哒哒刀光剑影……一片片树叶落了下来，铺在砌着鹅卵石的巷道上，古巷先民就这样为避战乱纷纷奔走他乡，风声啸啸，落叶瑟瑟，古榕苍老了，古巷沉寂了，那断枝败叶，堆积在古巷的边边角角，任风雨去淋浸，任岁月去风干。

不忍读下去了──先民竟这样颠沛流离，古巷竟这样落寞悲壮！

再读古塔。那是怎样一个缠绵绯侧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啊！站在古塔碳前，读着那古老的石刻，吟着那哀怨的诗篇，我竟泪盈眼眶，心灵湿润。“自古红颜多薄命！”薄命的岂止是一个纤弱的美女子，一个失宠的胡贵妃，分明是一个末没落王朝！末落王朝总是奸臣当道、小人横行的年代，皇上成为昏庸，忠臣却受陷害，百姓却遭涂炭。一个妃子，不管怎样秀色可餐，一旦卷入争宠斗艳，惟有命丧深宫，更何况还有奸臣弄权。幸运的是胡贵妃遇到了商贾黄贮万，于是“相逢何必曾相识”，于是携手共舟南下，于是古巷多了一个美人，多了一个丽妇。再后来，又是小人作乱，美人成为祸水，丽妇酿为灾难。过大江，越峻岭，大军一路烧杀抢掠，直奔大庾岭下。商贾纵有千金，也难买去皇家大军掉头北返；妃子纵然多情，也不能消去战火烟云。于是在一个鸡飞狗走残阳如血的时刻，贵妃带着一颗悲愤与哀怨的心，自投井下，以谢巷民。皇家大军并未因美人香消玉损而停马下鞍。他们继续纵马驰骋，于是古巷又是一场刀光剑影，又是一地血流横尸。秋风瑟瑟，秋云沉沉，古巷又沉寂了。许多年后，古巷矗起一座石塔，基座是一口古井，古井下沉睡着一个美人，深藏着一段爱情传奇。烽火狼烟夹裹着美人与爱情，成为古巷优美动听的传说，一代传一代，绵延近千年。

读着读着，内心也感伤起来，为纤弱的妃子，为缠绵情爱，为古巷传说。

还读古楼。古巷共有三楼，分居在南、北、中，命名就叫南楼、北楼和中楼。站在古楼下，仰望古楼的红檐绿瓦、雕龙画凤，脑中便浮现出一幅古巷昔日的繁荣与辉煌的斑谰图。在那战火远遁、烽烟云散的太平盛世，古巷也处处歌舞升平，一派繁华喧闹的景象。农闲时衔一竿竹烟，又巴嗒巴嗒地吸着，悠悠然地徜徉于古巷的酒肆茶楼，猜五划六，尽享生活的酣畅与生命的飞扬。也有才子佳人，流连于沙水湖畔。堤岸杨柳依依，湖面波光粼粼。面对湖光山色，才子也吟诗，佳人也唱和。几多风流倜傥，几多温柔多情，全映照在清亮如镜的湖面上。眼前的湖不是西湖胜西湖，眼前的佳人不是西子似西子。几多人生美好的追求与向往，全都化为缕缕柔情，荡漾在这绿水碧波之上。也有歌榭亭台，一帮文人墨客，一群风尘女子，琴棋书画，灯红酒绿，把古巷渲染得迷蒙眩晕。他们簇拥着，呼唤着，出歌榭，上古楼，下亭台，看荷花朵朵，看鱼儿穿梭；听琴瑟和鸣，听诗文朗朗。他们的身影闪烁在酒楼的飘拂中。他们是古巷一道艳丽的风景。可惜，风卷云涌的日子，他们如阳光下的露珠，消失得无影无踪，只遗下星星点点的风流韵事，嵌刻在古楼的砖缝里，萦绕在古楼的檐柱间，供后人传诵，供游人欣赏……

然而古楼决不是一帧恬静的闲适图。在那岁月沧桑的巨变中，古楼也随古巷的兴衰荣辱而矗立而坍塌。古楼总是挺立于历史云烟的风口中，担负着烽火狼烟的夜夜守望，承受着刀光剑影的累累伤痕。拾级而上，时而抚摸，时时而端详，分明觉得，古楼真的老了，真担心一场风雨飘摇，古楼会轰然颓废。然而，古楼永远是不会倒的。因为惟有古楼，惟有古楼这样的建筑，才使古巷更像古巷，才使古巷这部历史巨卷沉积着的岁月沧桑，永远散发着时代的呼唤，洋溢着怀旧的向往，古楼不会倒，它已在每一个巷民的心中巍然屹立。

不倒的岂止是古楼。整个古巷，浓缩了一代代先民勤勤恳恳的拓荒垦植，蕴含了一个民族生生息息的奋斗追求。古巷延伸着，顺浈水，流珠江，沃南粤；古巷崛起着，立大地，向蓝天，冲云霄。

呵，古巷！读着时代赋于你的新的历史篇章，读着那些激昂向上的丰富内涵，读着那行行洋溢着改革开放气息的字词句段，我在欣喜，在激动，心灵深处澎湃着我的祝福──

古巷，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