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起小曲热泪流
父亲,一个民间艺术家,教会了子女为人为事的知识,丰富了他们孩童时代的美好时光。随着岁月的流逝,父亲渐渐老了,那些往事历历在目。文章感情浓厚,真实,如果在行文上注重一些技巧,把结构安排合理一些,效果会更好的。问好作者。
一次与同事喝酒,稍多一点,微醉。回到寝室,哼起了小曲:赵州石桥什么人修?玉石的栏杆什么留?什么人骑驴桥头上走?什么人推车压了一趟沟?赵州石桥鲁班修,玉石栏杆圣人留,张果老骑驴桥头上走,柴王爷推车压了一趟沟。唱着唱着,我便热泪盈眶,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
这是父亲最爱唱的一支小曲,在他鸣鞭扶犁之后,在他举锄挥汗之后,在他摘完滚圆的西瓜、甜脆的香瓜之后,在他挥镰收割完地里的庄稼之后,他常常哼起这支小曲。不知有多少次,这支曲子唱绿了田野,唱高了青纱帐,唱熟了庄稼,唱亮了小屋。
父亲还喜欢讲故事,讲聊斋故事。那个王子服害相思,与鬼狐之女--婴宁恋爱结婚的故事,还有地主和长工借奇门遁甲斗法的故事,父亲都能讲得有声有色。雨天他的故事把我们的心讲晴了,雪天他的故事把我们的心讲暖了,夏夜他把故事融进红瓤西瓜,腊月他把故事包进饺子。
父亲还喜欢“说书”,有时候读,有时候唱。父亲只是个农民,不是评书演员。他不是“说”,而是照本宣科,不像评书演员那样加之以体态语言,他们更能吸引观众的眼球。他的唱,不是按谱唱腔,完全是随意为之。他说的书,我到现在还有印象的是《西游记》;他唱的鼓词有《三全镇》和《彩云球》。《三全镇》写的是隋末绿林好汉罗成、史大奈劫囚车的故事,《彩云球》写的是明朝花姓将军的后代悲欢离合的故事。这些书都是黄卷的线装书。在那个文艺荒漠的时代,在那个没有课外书的年月,父亲的说唱的书荫绿了自家的小屋,甜润了我们的心田,也把乡亲们说唱得古色古香了。
实事求是地说,我的父母真正是我的第一位启蒙老师。在我没上学前,父母常给我破谜语和字谜。像锅台一棵树,十个人搂不住。东八张西八张,贴在墙上亮堂堂。虫入凤凰飞出鸟,七人头上长菁草,小雨下在横山上,半个朋友不见了。我到现在还能记得。他们就是用这种朴素的方法引导我亲近文化,亲吻文明,启发我养成动脑的习惯。
与共和国同龄的那一代人,小学是没有书法课的。我会写毛笔字,是父亲手把手教的。他用他那常握犁把、锄把、镰把的结满趼子的手,颤抖着给我示范。有时他也坐在我的身后,用他的大手扶住我的小手,教我运笔。父亲只念过两年私塾,毛笔字并不是写得很好,但他却在引领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走进古老文化的殿堂,让我练习古老文化的气功。
1988年我应聘到中原油田高级中学,我离父亲遥远了。那时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我常收到父亲的信,用钢笔或圆珠笔写成的歪歪斜斜的没有标点的繁体字,流露着关爱、思念和牵挂。自从我调到中原油田以后,父亲来过几次,每次都住不了多少天。他说,我不能再住了,我在这惦记东北,我在东北惦记着这儿。是我让父亲心悬两地啊!
父亲的身体一直是硬朗的。80多岁了,牙齿没一个下岗的,身板还是那么笔直,没有一点屈服的表现。他的腿脚还是那么灵便,走起路来还是当年虎虎生风的样子。只是聋得厉害。在电话里,我说什么他都听不清楚,但他每次都要接听。我想,他听不到我的声音了,但我要说什么他是知道的。这也许就是对“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最好诠释吧。
2007年冬天,弟弟来电话说父亲的腿摔坏了。我想没什么大事,因为父亲的器官没什么大的毛病,于生命没有什么大碍。按我的想法,他老人家至少能活到九十岁。父亲很会养生,不抽烟。酒,平时是滴酒不沾的。只是来了客人或逢年过节,出于奉陪或凑热闹的原因才喝一点,每次不超过三小盅,一两都不到。谁劝都不给面子。父亲进城不会骑自行车,也很少坐车。他走起路来,大有“神行太保的”味道,十里路,也就是四十多分钟吧。八十多岁了,还常到田里去干些轻微的活儿。但由于父亲年龄太大了,没有一家医院肯给动手术,腿打着夹板,整天躺在炕上,引发了“肺心症”,病竟然加重了。
腊月初,我回到故乡,父亲已不能独立起床了,处于半昏迷状态,清醒时已不能说话了。我护理他二十多天,这二十多天中,他只跟我说过两句话,而且吐字不清,只能听出大意。刚回来时,他说:回来了,丽芹没回来吗?一次我夜里起来给他饮水,他说:睡吧。我知道,他心里有千言万语要跟我们述说,但病魔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做出拼命的努力。
正月初八,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往事一幕幕出现在我眼前,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父亲非常非常喜欢他的孩子,很少打骂,只是我们把他气疯了的时候,他才不得不惩戒一下。在小学三年级时,我与同学打架了,逃了学,太阳落山时才回到家。父母没说什么,只是叫我快点吃饭。我以为没事了。没想到刚吃完饭,屁股就挨了父亲一顿大巴掌。原来老师把状告到家里,父亲不在饭前打我的原因是怕我受到惩戒不吃饭或者挨打生气,会作病的。
1960年,父亲被派去当民工,到中朝边境的临江去伐木。那时当民工,不象现在的农民工这样普遍,农民一辈子都恋着家园,把出远门看作生离死别一样。那时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母亲拿出家里仅有的几斤大米,作了当时我们看来最好的菜,全家人吃团圆饭。因为父亲马上要进深山老林的,平时父亲吃饭常常是三下五除二。但这一次却好像得了重病一样,很香的饭菜却难以下咽,母亲把泪咽在肚子里强装微笑劝父亲多吃点。我和弟弟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喷香的饭菜一扫而光,吃得顶了嗉。饭后,我和弟弟上学去了,父亲要到前郭县上火车远行;却绕道到学校再看我和弟弟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父亲的话:注意安全,好好学习。说完父亲像孩子一样流了泪,而我却少年不知愁滋味,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就蹦蹦跳跳去玩了。
文革期间,我由于缺乏政治头脑,卷入了无休止的激烈的派性斗争。父亲多次冒着生命危险到学校去找我,而我却竟然躲了起来。当时不知父亲多么着急和生气啊!后来,我在文革中铸成大错,进了监狱,羁押了两年半才无罪释放。那两年多,对立面组织五次三番地到家里凶神恶煞地搜查,公安局的人三番五次地到家里盘问,乡亲们议论纷纷,冷嘲热讽。父母真是肠一日而九回,忽忽如狂。母亲在生产队干活,有一次一个人从田里返回,她是因生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而在乡亲面前抬不起头来。在劳动多年,走了不知多少次非常熟悉的乡间小路上竟然迷了路。父亲到狱里去给我送生活用品,一个常姓的管教对我说:你父亲很平静。他哪里知道,父亲见不到我,不知心里多难受。他的脸是平静的水面,示人以沉着、冷静的丈夫气概;他的心却波澜起伏,儿女情长啊!
父亲去世三年了,我再也见不到他慈祥的面容了。我常常对着他的遗像发呆,我也常常哼起父亲最喜欢的小曲--《赵州石桥什么人修》。一哼起这支小曲,我的眼泪就很不争气地顺着我的五线谱流下来,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