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阿赖耶识

小时候我们住在成都金家坝12号大杂院。院里一位老爷爷死了，尸体停在木板上，头脸和全身都盖着白布。我家的保姆，我们喊龚姆姆的，先就拴好家里的黑白花猫。花猫咪咪地叫，拼命想挣脱绳索。我们感到花猫怪可怜的，想把它放出来，但龚姆姆坚决不准，说是猫要“诈尸”。她说“诈尸”，是猫从尸体上跳过，会将尸体引得活过来，或者坐起来、或者站起来、或者还要走几步……一听到她绘声绘色地描述，我们也吓得不敢作声。上学放学，进进出出，我们都一趟子跑过停尸的地点，看也不敢看一眼。但奇怪地是，整个院子的猫都不见了，白天夜晚，只闻猫叫，不见其影。啊，龚姆姆说得没错，我想，各家各户都把猫拴住，不让它出来“诈尸”。

还记得小时候看过不少连环画，画中的巫婆骑着扫帚飞来飞去，跟着她形影不离的也是猫，黑猫。于是，我便记住大人的一句顺口溜：“狗来穷猪来富，猫儿来了背麻布。”我们四川风俗，家里大人死了，晚辈是要披麻戴孝的，所以，猫儿不请自到，预示不祥，家家户户都是很忌讳的，尤其实黑猫。稍大一点了，记得是小学上自然课罢，我向老师提出这个问题，老师想了想，含含糊糊地说：“大概……或许……是静电感应罢……”啊，静电感应！我记住了，于是逢人便说，遇事便讲：“诈尸无非不过是静电感应罢了……”说来说去，人也渐渐大了，读初中了。一次，父亲听见我在院坝里给同学们吹“诈尸”，他踱出门来问我：“静电感应？谁给你说的？”我愣了—阵，只好嗫嗫嚅嚅地回答：“自然老师……”“胡说八道，回去做作业！”父亲是川大生物系毕业的，又在教高中生物，自然会比小学老师利害。于是我问他：“那猫儿为啥要守着死人嘛？”“不知道！没见过！”说完，父亲瞪着我，眼睛象二筒。我一看，赶紧跑回家去，忙忙翻开本子，写我的ABC去了。

20多年过去了，大概是1987年罢。我们随抗旱送水队到集风山区的一家敬老院慰问。原先这地方是座寺院，叫金鸡寺，因其山势而得名。解放后寺院一变再变，80年代中叶变成了敬老院。院里有厨师、服务员、护士等等。当我们去一间屋里慰问时，一个老头子已不能说话了，当时他斜靠在床上，对我们不住地点头。院长把矿泉水、水果、糕点摆放在他的桌头柜上，一只猫，黑白花猫，默默地蹲在床头柜上，两只园园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院长戳在他耳旁大声喊道：“领导来看望你哪，你好好将息哪……”老头子仍然是点头，微微地，他连挤出一个笑容的力量也没有了。

当我们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院长说老头子活不过今天了。“你咋晓得？”我问。“嘿嘿，花猫送终，都守了一天了！”然后他讲起了这只黑白花猫。多年以来，凡是要去世的孤寡老人，猫儿就在守在床头，撵也撵不走，一直守到老人去世。敬老院觉到这只花猫似乎能预测死亡，于是一边给老人请医生，向乡上报告；—边为其准备后事，安排丧葬。院长说“花猫送终，屡试不爽”！他一边给我们聊这只猫，一边送我们出来。在大门口，我看见刚刚送来的—口柏木棺材，一个人正在忙着上漆，漆成黑色。我看到这一切，当时并没有在意。可是晚上回乡政府吃饭时，乡长告诉我们：敬老院死了一个人，正是上午我们去慰问的那个老汉。我听了不禁暗暗吃惊，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只猫，黑白花猫……

猫确实能预知死亡，虽然目前还没有充分的科学根据能解释这一特异功能，但美国布朗大学的多萨教授却认为猫能感知到一些人不能感知的气味或化学变化。不过人类却不能察觉。他指出，医学上的一些微量物质监测认为，当细胞逐渐死亡时，构成它的碳水化合物会分解成多种氧化物，其中包括不同种类的酮，这种化学混合物有一种芳香的味道，人类的感官迟顿了，根本感觉不出来，而猫儿有第六感觉，它是能嗅得出来，也感觉得到的。

那么，人类是不是彻底地丧失了这种感知了呢？我看也不一定。净空法师俗家慈母马太夫人去世时，在场的居士弟子记叙到：“……室内常有阵阵异香，慈母面色如生，安祥如睡眠……”佛教徒在临终之时，教友们团团围坐，反复念诵经文，时见临终之人散发异香，面色如生，安然离去。这是我的一个信佛的朋友给我讲述的，他说：“这样离去即是解脱，离苦得乐，涅槃升天，得其大自在也……”我不信，摇摇头说：“我怎么没有感觉到？”他盯了我一眼，双手合十，垂眉闭眼，低头说道：“你七窍壅塞，五蕴不空，哪得有阿赖耶识？善哉善哉!”然后飘然而去……

望着朋友的背景，我想到：俗世红尘，迎来送往，灯红酒绿，喧嚣浮躁，七窍焉能通畅？缁珠计较，争名逐利，指鹿为马，良知尽失，五蕴何时得空？若不知迷途而后返，岂敢说有阿赖耶识？ 就是常人常知常觉，也会丧失殆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