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国都之十一:遗恨风波亭

鸣钟而赞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3-09 13:59 责任编辑:逸舟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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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岳飞的遭遇是历史上一个悲剧,但他的英名会时刻铭记在每一个爱国人的心中。是非功过,历史终究会给出一个准确的评价。文笔流畅,观点明确,推荐共赏!

公元一一四一年冬天的一个夜晚,人间天堂杭州一处阴暗的角落,一阵清寒的北风刮过来,卷走一抹冤魂招摇着飘向远方。风过后,天地复归于沉寂,沉寂中带着莫名的疼痛,疼痛中回响着渐去渐远、先是充满着悲愤的强劲力道而后因无奈而绵弱柔软的声音: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仿佛就是为了印证天日在某些时候就是不“昭昭”,一代英雄岳飞的死,被安排在了岁末,被安排在星月无光的深夜。他的死当然是事先被安排的,三十九岁的他,正在壮年,充盈胸腔只有恢复国土的雄心壮志,全然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因为很纯正的忠义心获罪,并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赐死。天日何来昭昭?天日何来昭昭?普天之下,没有人不知道他的被捕和被杀是天下奇冤,包括制造阴谋的人和杀他的人,包括这些人的帮凶,但是他还是得死,在临近新年的黑夜里,在一个叫风波亭的小亭子里告别了留下一个巨大缺憾的人生。

亭,在中国传统建筑产品中似乎最无足轻重,在宏大的建筑布局中,它最多只能算是一样点缀物,有它可以多点儿美感,没有它也不见得有多大关系。何况风波亭还是监狱里的一座小亭子呢?取名风波,本身就有点儿怪,然而当它有幸成为岳飞的断魂之处时,我突然想到有点神秘的中华智慧:事先有预感,或者不是预感,而是通过一种不为人所知的演算公式得出对未来的准确判断。冤死于南宋都城临安的中央监狱大理寺内这座小亭子的岳飞,他成全了风波亭的命名,也因此在天下臣民心中卷起了轩然大波,并让这场风波一直在漫长的后代历史中延续着。

亭,却又是有别于其他品类的建筑物。它的结构太简单了,除去几根坚挺的柱子,一顶四角飞翘的帽子,而后就是亭中的空气。无墙无壁,所以这空气不被隔离,而与充盈于天地之间的浩然之气融贯为一体,透明,广大,纯净,毫无私心杂念。柱子成为坚定信念、坚韧意志和才华可堪中流砥柱的象征,飞翘的四角成为胸怀远大抱负、执著追求理想的象征,而这浩浩汤汤的天地之气,一定是来自一个忠臣义士纯正的一颗赤心。这亭子,仿佛就是以它为生命终点的岳飞本身。

不敢要求岳飞学会争权夺利,这是对英雄的亵渎;也不敢要求岳飞学会权谋机算,在战场上,他神机妙算克敌制胜,在政治生活中,他实在只是一个心地单纯的孩子;我只是遗憾,如果岳飞多一份明哲保身的心机,他可以不死,他不死,天下臣民期盼恢复故国的梦想就有可能实现,历史或许就要改写。但是岳飞不肯为了一已的生命放弃复国的壮志和伟岸的雄姿。他未必不能屈服,当他因为战功显赫拔出于诸“中兴名将”之际,韩世忠、张俊不平,他“屈已下之”(《宋史•岳飞传》,下同),平定钟相、杨么,他把战利品各送一份给了韩世忠、张俊。他不仅因为卓越的军事才能为前辈和同辈名将宗泽、张浚、韩世忠、吴阶等人所激赏,更以自己的纯正品质和忠义之心为他们所敬重,以致于当有人在张浚面前提起怀疑岳飞的话时,张浚一句话顶了回去:“岳侯,忠孝人也,兵有深机,胡可易言?”降将李宝慕岳飞之名前来归降,被韩世忠留下,李宝希望投到岳飞麾下,岳飞让李宝留在韩军中,并回书韩世忠,“均为国家,何分彼此?”韩世忠深为叹服,以致当岳飞被屈杀,韩世忠愤愤不平,挺身而责问一手遮天的秦桧:“‘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保卫襄阳的战斗大获全胜,刘光世的援军这时才赶到,岳飞向朝廷报战功时却先报了刘军的功绩。同为中兴名将的吴阶一向十分服气岳飞,愿和他相交,并送给他美人,岳飞推卸了,说:“主上宵旰,岂大将安乐时?”吴阶更加敬服。这样一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名将,生活中却是一个好贤礼士、遍读经史、雅歌投壶的恂恂书生。他可以谦可以让,可以把战功给别人,唯独在国家利益面前,不肯通融,不肯退一步,不肯让自己的话说得委婉一些,不肯让自己的口气和性情都平和一些。他心无介蒂,唯一的追求就挥师中原,驱除挞虏,恢复故国江山。心意单纯,心胸必然坦荡,言行必然率真无忌。所以读秦桧的奏章,读到“德无常师,主善为师”这一句,他会愤怒发议论:“君臣大伦,根于天性,大臣而忍面谩其主耶!”他一眼就看穿了秦桧写这句话所暗藏的用意:欺上罔下,以所谓的“善”作为主张与金人和议的一个理由。韩世忠触怒秦桧,张俊与岳飞共同进军至楚州,张欲修城为备,岳飞却说了一句直梗梗的话:“当戮力以图恢复,岂可为退保计?”他多次因受制于朝廷以致于在战场胜功亏一篑,愤而数次请辞兵权回乡侍母,这样的动作实在像一个淘气的孩子,不用说秦桧之流,就是皇帝赵构也肯定不痛快。他的忠心赤胆,日月可鉴,所以正人君子如张浚,一时不能承受他的“逆耳”之言,但绝不怨怒,一旦事实证明岳飞的正确,知道“悔”;然而阴险小人如秦桧如万俟禼,与他们相遇,岳飞的梗直与单纯便注定了他的不幸。“忠愤激烈,议论持正,不挫于人,卒以此得祸。”《宋史•岳飞传》中很隐蔽的这句话,充满了伤痛,是为英雄扼腕,也是对奸佞小人的厌恶。

陷害岳飞的阴谋,宋高宗赵构和宰相秦桧是幕后黑手,然而在前台,却也需要有几位跳梁小丑。已是就有了万俟禼,有了张俊,有了其他一些不知名的喽罗。这是一位让时代景仰的英雄,多少人愿意为申辨他的冤情慷慨赴死,然而一些人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敢冒遗臭万年的风险,必置他于死地。我不知道何谓小人,孔子下的定义是,“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孔子所定义的小人,仅仅是生活中的小人,政治上的小人,不仅近之不逊远之怨,更恶劣的是没有是非意识,没有大局利益,没有道德操守,于国家、社会、民族乃至个人都没有长远眼光,只有一时快意恩仇,只有一时的个人攫取,只有一时的阴谋诡计。一个词,就是无耻。

我不会因为秦桧、万俟禼甚至宋高宗赵构被钉在历史耻辱架上而有所感触,然而我却为另一个永远跪在杭州岳王庙岳飞像前的人而叹息。他叫张俊,同为宋室南渡时的“中兴名将”,一位为赵宋保住半壁江山而驰骋疆场累立战功的大帅。仅仅因为嫉妒岳飞的战功,嫉妒岳飞的军事才能,他参与制造岳飞冤案,并且发挥了举重轻重的作用。当岳飞位于自己之下,他可“以飞功第一”上报朝廷,当岳飞声名超过自己,他嫉妒了,岳飞将战利品分送给他和韩世忠,韩世忠喜,他反而忌。他由嫉生恨,秦桧想陷害韩世忠,岳飞知情,向韩透露了信息,张俊作为知情人之一,将岳飞的这一动作密告秦桧,以致于秦桧由此衔恨岳飞。当陷害岳飞的阴谋形成,他又甘为秦桧鞍前马后,“劫王贵、诱王俊诬告张宪谋还飞兵。”他让我看到了小人的另一张面孔:当他有了一定的为业绩,有了一定的地位,有了一定的声望,他的虚荣心便膨胀到极致,然后又惴惴不安,唯恐自己的业绩、地位、声望被别人比拼了下去,他不会以继续创造业绩保住自己既得的一切,而是在惴惴不安中寄希望于阴谋,寄希望于陷害威胁到自己既得利益的他人。

岳飞终于死了,屈死于当年的临安今天的杭州市一个叫风波亭的小亭子里。他怀着“还我河山”的愿望,怀着“直捣黄龙,与诸君痛饮”的梦想而去,留在天地间的却只有充满悲愤的两句话八个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遗恨啊,岳飞!遗恨啊,赵宋王朝!假使岳飞不死,假使让他把一场战斗继续下去,返回汴京也许就是历史的另一个结果。临安也就名正言顺地作为赵宋实现复国梦想的一个临时安身立足之地,圆满完成自己的使命了。

然而临安这个地名却古已有之,不因为赵构逃跑到这里,建立了临时朝廷而得名。这似乎就注定了岳飞的命运,你想改变临安,你就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