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五击

他清楚记得那个寂寞的难耐，开头，是在什么时候。年初四，到奶奶家，和奶奶，姑婆，姑姐等长辈拜年，吃过午饭以后，回到家，他和近来再次联系的颖MSN。想不到，颖提议到桑拿，想不到，好奇心冲昏理智，坚持，他答应了。和颖约会，颖总是迟到，免不了要等待。这次亦然。当他走到见面地点，东方红，走进麦当劳买吃的时候，颖却来电话，催促他了。匆匆走出门口，看见了颖，相认，会心微笑，匆匆吞下苹果派，吸光冰黑咖啡，剩下的另一个苹果派，他不想颖无聊地等，也当成垃圾扔丢，浪费了。

这家桑拿，位于旺角，高氏大厦十楼，名为Hunter。这个词儿可解为猎人或追求。原来，这所桑拿搞promotion，形式，价钱，每天，和因应年纪，有所不同。礼拜二和三，凡二十五岁以下，能免费进场。先按门铃，门咔的一声松开。甫进门，右手边，便是柜台。见颖把身分证递给男服务员，他也依着葫芦画瓢，乖乖地把身分证拿出，交出来。换来一块雪白，印有店名的大毛巾，和一圈弹性塑料，两根钥匙，用作开关locker，锁上身外物之用。一幕长长的，灰黑色的布幕，又是一幕长长的，灰黑色的布幕，然后，是个应为大厅的地方。室内灯光昏暗，橘黄。左右两边，左边，长桌子分开放着一玻璃盘香蕉，糖果，和记述、介绍桑拿，酒吧，香港各处玩的地方的小册子。右边是一列沙发。沙发旁边是饮水机，机的侧面，则是洗手间，两台电脑，任人使用。再往前走，西方，备有为镜子，洗脸盆，吹风机，发蜡等，供人离开时使用的。东，南，北方，则是木制locker。约八十多个，他后来才发现，由1号，至20左右，那些locker都比较长，宽，还有一黑色衣架。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来桑拿的，看来也有较好的待遇，先到先得，当然，也有不少后补，补上这些位置。

桑拿，是要当着其他人，脱掉所有衣服，围上毛巾。以前，中学上体育课时，他会躲到其中一间浴室换衣服，他不曾想到，自己能大胆起来，鼓起勇气，咬着牙，赤身露体。挂着毛巾，先去冲凉。水很热，热气腾腾，玉帛相见，是一风景矣。淋浴露挺香的，然安装墙上，左中右，淋浴露，护发素，洗发水，其中的护发素，他因为散光，一直看不清小如蚂蚁，护发素这三个字。纯粹靠他自己猜出来的。后来有人点明，告知。初次桑拿，他什么也不会，就连围毛巾也不懂。先是自己乱来，围在腰上，打结，突起一大块，怪难看的。桑拿房，热得让人冒，促进身陈代谢，行气活血？当时天气还冷，大厅，locker处开着暖气，暖暖的，很舒服。这一次，他没有像颖那样，经过桑拿房，洗手间，推开黑沉沉的布幕，闯进“黑房” 。

“黑房” 此名，取其形象。里面黑糊糊一片，曲曲折折，一间一间房间，垫着像沙发般的东西，草纸，KY，橘子味性安全套。门一锁上，各自呻吟，各自快乐，各自在这活动中寻得失落？

他整晚，主要在桑拿房，大厅，厕所行走。乖乖地忍受，享受桑拿，坐着，笑着，看完那出《铁齿铜牙纪晓岚》，款款地来到大厅，发呆，装模作样，扮成专心观看接下来，那些低俗幼稚，无聊透顶的电视剧。却难掩心中对环境的陌生，彷徨，好奇，兴奋，等等等等。间或忍不住，闷了，去一趟厕所。看着好些个人已快活一番，拿掉毛巾，裸露身体，各有各精彩的男孩，从“黑房” 走出来，他觉得这情境蛮有趣的。结果，他和颖亲近了片刻，一齐离开。分道扬镳，一个约了朋友吃饭，一个想念，夜晚归家，他拎着因节日而加价的夜宵回家。

两个星期以来，颖未再联系他，他心痒痒，对于桑拿，其中人与事物，好奇，探索也没因离开而全然消失。闲暇时，去不去在他的脑海浮现，咬着他跳动不已的心，但他还是按捺着，强忍着点点滴滴的欲望。三月，是个新的开始，颖也再次发信息给他：你在哪儿？去不去Hunter？他迟到，迟到得离谱。相约九点半，到十点也未见人。他有点忐忑，然独自一人在大厦附近的街道晃着，逛着，实在有点傻，浪费时间。他决定自己上去，虽不安，却也没什么担心的。免费，却碰上裸体日。既来之则安之，其实裸体，大家都这样，习惯了，也不过平常。颖十点半才来到。后分开，各自游戏。他桑拿以后，进了“黑房” ，进去，是为了好好地观察房中环境，看究竟是怎么样的。走到尽头，牵开布幕，才发现，明白过去，里面播放着影片，电视机对面，是一双人沙发，还有个垫脚的黑架子。他坐下来，漫无目的地凝视着电视机，影片毫不吸引，都是旧的作品。谁知道，他不止进入“黑房” ，也因为自己的耐力和心软，一时把持不住，陷入，堕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个男人，用脚碰他，挑逗着他。他的感觉，情欲被挑起，连那人的相貌也未看真，就这么随随便便地随男人走进黑房，背负那叫后悔的自责和愧疚。他原来就先旨声明：不进不出，简单身体接触。房中，两人拥抱，聊天，男人聊着他在西班牙公干，一年来的生活片段。令他忽然对男人产生莫名的好感。此时此境，甜言蜜语，稍微心动，人就不大可能守得住信念，冰清玉洁，守身如玉了。终于，在男人的耳语，他的第一次被残忍夺去，无法重获。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然419，过去以后，剩下的，能追的到底又有点什么呢？完事以后，他们一齐洗澡，换衣服，离开，吃夜宵。他吃了馄饨面，馄饨和汤都很咸。咸味令他清醒过来。这个男人不是他心中的爱，只是因好奇，欲望，所犯下的一个绝绝不应犯下的大错特错。事已到此，永难改矣，也只能让错误永存心中，自省，或纯粹的装饰。

第二天，不知怎的，那分好奇，欲望，是那般的浓和重。他想去Hunter。他约了网友HW，认真，真正地，要将自己由心认可的第一次给HW。尽管这第一次，已非第一次，却含着无比意义。这次，他迟到。缠绵过后，兴奋难掩，他觉得HW很可爱，对HW的感觉很好。这一晚，他很晚才离开，他以为，既然已失去了第一次，接下来的所谓次数，经历，也不再重要。可以不拘泥礼节，贞操等等，随心而为，为了好玩而做。他遇到了两个糟透的臭狗屎，一个一脑子淫和欲，只为性欲发泄，还荒淫无度，换不同的人去做，和禽兽无异。另一个，则满嘴污言秽语，他是栽在这个东西的挑逗，才一错再错。走入房间，方见到他的真面目。曾和他们发生关系，如同被污辱，肮肮脏脏，恶心反胃。也好，作为借鉴，引以为诫。最令他惊讶的，是和昨晚，夺去他第一次的男人发过信息以后，不多久，这男人出现，坐在他的旁边。吓了他一大跳。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这晚，已无了心甘情愿，是不情不愿，更多的勉强，再和他发生关系。他深信，也肯定，这是他和男人的最后一次。可一不可再，玩，也应该这样，怎么说，人是贪心的，且贪新的，游戏，人物，一次也就可以了。至于对于不喜欢的东西，人是能自为的，能自私地，自爱地，把它们不当作一回事。那性爱，除了和HW的那一次，其余，在他眼中，疼痛，不适，不过是便秘，大便罢了。他在MSN中，承诺将第一次给HW，虽然最终，落得退而求其次，但他的心意，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连续，第三天，他依然走进Hunter，感到亲切，自然。柜台的服务员，似乎也认得他了。这次，他带来file，一叠稿子和笔，是想身处黑房中，看影片的房间工作。却因为房间的黑暗，吵闹，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携带手机，坐在那熟悉，他较喜爱的，靠在沙发右边，输入了一些感觉，文字。凝望着电视机，所播映的，拍摄素质较差，发黄，老掉牙的内容。哪知道，又有人对他感兴趣。这也真奇怪，他只有“三不” ：相貌不帅，身高不高，身材不高，又有肚腩子，却为什么能惹得“有缘人” 的示好示意呢？彼此抚摸，进房。房门未锁上，被人拉开了，那人也真是的，也不自觉性地关门，或走开。他和这个男孩聊天，聊得挺开心的。也许，也许，那分来桑拿的好奇，欲望，是寻觅，弥补心中的缺失。男孩名叫Edmond，二十岁，他猜中了Edmond是念设计，然有没有吸烟，他却猜错了。因为Edmond鬼头鬼脑地回答了他，所吸的烟的牌子：万宝路。他们这房间，和其他的不同，少了许多呻吟，疼痛，依依呀呀，更多的是两人的笑声，Edmond他胳肢窝怕痒痒！舔来舔去，挣扎摆脱，笑声处处！几次失败，终能温存。他对Edmond，有点感觉，觉得和这个男孩或有可能。询问手机号码，以作联系，Edmond不答应，更说自己不常用手机，也不爱接电话。不断追问，也不成功。随着Edmond离开，到楼下，因所乘车辆的不同，Edmond向左，他向右。Edmond回到屯门，他，则只能回头寂寞。转身凝视Edmond的背影，送走了Edmond的声音，滋润，才突然明白到这么一个显浅，却往往被单纯的人遗忘的道理，世间常道：尽管是夜生活，都存在着属于它的法则，让人去遵守的。自以为能从“玩” 中得一真爱，真诚，是得意，单纯得可笑的想法。可遇不可求也。

亲身尝试，方能有所体会，疼痛舒服，感同身受。俗话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若不堕落，只靠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哗众取宠，夸张夸大，胡编乱诌，又有何用，岂可当真？亲身耳闻，经历，才能让人信服。既然是玩，身心就不存在多余的情感，多余的爱，泰然处之，随遇而安。桑拿之事，即便如此。他想。

懵懵懂懂，一辈子心痛。虽选择了一些东西，却也肯定，那并非爱情。得失来去，如是非正反，人生，有得，必有失矣。失去了过分重视的第一次，或他坦然处之，自由自在，而不过于规行矩步，畏首畏尾。性爱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他总是这么认为的，爱玩贪玩，桑拿，419的人，或都会较关心，选用各种各类，为身体各部位清洁的用品，如牙膏，漱口水，洗脸的，冲洗身体上下。人希望洁净，洗去尘埃，洗了过去，心中不能承受的分秒和点滴。回忆是痛苦，还是甜蜜，在于人的选择，所思所想，所感所悟。到头来，过去、经历，能否洗去，或发酵，变成回忆，珍贵，他不知道。

那几晚，于凌晨，他坐着小巴回家时，都听着刘美君所唱的《午夜情》：“ Jay，一张醉脸傻痴痴，Jay，不喜说话像冬天，我，我甘愿长相依，决意，一生跟你。Jay，这故事难启齿，星，星闪过渐漆黑，愿，愿追逐无止境，随便讲心里没你。Jay，不得已作段落，往日，是命里安排，我，卖醉后是玩物，满面，泪践踏的伤！谁愿意，身体每处任抚摸，谁愿，半点朱唇吻千个？Jay，欢场里无真心，Jay，不肯相信亦应知，但，每次见你傻痴痴，我甜丝丝，轻吻着你。我甜丝丝，心爱着你，我甜丝丝，I falling love！”他，亲身体会过，有相似的经历，甚至比歌中的舞女更不堪，人家为了钱，为了生活，他只了满足，追求欲望。虽都是因为欲望为之，意义却不一样。其实他也明白，追逐是无止境的，意乱情迷，孤独难耐，便成了玩物。他不愿意下贱，身体每处，任人抚摸，唇吻千人，然抚摸，接吻，拥抱，似乎能舒缓，暂时赶去内心空虚和寂寞。从没有了第一次以后，每次听这首歌，他的心里都淌下了一怀又一怀的泪。傻痴痴，甜丝丝，轻吻和心爱，终会不复存在，烟消云散？

他曾经只因着MSN的聊天，交流，默默地疼爱着身处加拿大的Ray。Ray已在去年回到香港，却也忘了和他的曾经，有了Boy Friend。他心酸，还强颜欢笑，开玩笑道：那等我来撩（应和勾引的意思差不多吧）你！岂料Ray这么回答：凭你，能撩得着我吗？也许，也许是看了MSN的显示图片，Ray对他不感兴趣，不屑一顾，或Ray真的心爱着自己的男友。他放弃了这段虚幻、妄想。他一生也不能信守当初的心愿，承诺，将第一次留给真正喜爱的男人。事与愿违，似十常八九，惹不起，却又躲不起。他衷心祝福Ray幸福。他在情感上，什么也没有了。没了支柱，没了纯洁？其实不然。所谓的第一次，并非数目上的一二三，而是心意的独一无二，情真意切，由心奉献。除了顾及，过分看重第一次，肉与体，也应当重视精神恋爱。爱在心中矣。抽来抽去，抽泣于心的，或者是积累着，沉重，愈加难以驱散的空虚，寂寞，无聊和苦闷。

他。伤心难过，感慨万千。后悔不已？事已至此，永难改矣，世事确常会意外。随遇而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多去桑拿，或有好处。蒸去对人与事，名与利，种种欲望的可恶可厌可悲可哀？再去？再追求任何？什么？

二零一零年三月八日凌晨

2：36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