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中故事一我们的神经
自然灾害给人们带来了怎样的伤痛啊!失去亲人的痛苦,失去住所的痛苦,面对死亡的威胁,人的精神达到了极限,在生死的迷离中挣扎着,但是请别害怕,有政府给我们做后盾,怕啥啊!
海地地震了,智利地震了。相同的画面,看着总让人伤心。经历的事情不少,像5.12地震这样留给心灵的伤痛,没有亲身经历的人,难以体会。将地震后的系列散文整理出来,再做一次纪念,并且提醒自己还活着,还幸福着,而且,这幸福,需要好好捧着,因为我们不能把握的东西很多。是为前言。
一、蒲公英没有了家
地震前,正是生病后修养身心的时候,有人推荐了蒲公英,据说可以用于治疗,几天时间,爸妈在市场上收购了全部的蒲公英,洗净了,挂阳台上晾晒。初夏的阳光照着阳台,蒲公英的花伞闪着光。我和先生挽着手在树林里散步,脑子里想的都是蒲公英的模样,眼睛在草地上搜寻,看有没有他们的影子。我说:我们把蒲公英的种子撒在这里,明年,嘿嘿,这草地就是我们家的了。
结果,没有等到明年。五月的那天,我睬着樱花的花瓣一路回家。我们学校沿着围墙种了很多樱花,盛开时满树粉色的、淡绿的、淡黄的、玫红色的花朵,一片缤纷的温柔。现在树叶繁密,花瓣飘落到地上,仍旧不改其美。围墙是白色的欧式栅栏,缝隙中探出蔷薇花的叶子,几朵花在对季节作静静的谢幕。
5月12号中午有点闷热。经过繁忙的周一上午,感觉必须好好睡一觉。看看手机,想,不上闹钟,睡到自然醒。
迷迷糊糊,风吹得窗帘上的紫纱沙沙作响。醒来看时间,两点钟,胃里热乎乎的隐痛。我一改赖床的习惯,起床,披上睡袍,准备洗漱完毕,悠然坐沙发上去,吃个绿豆沙冰棍。
梳好头发,抬脚出卫生间,听见里间顶棚噼啪一声轻响。我想,楼上又开始修水管了索?又要挖得乒乒乓乓的了?走到客厅,感觉有点不对劲,墙壁有响动!脚下摇晃起来。心里一惊:地震?我退向卫生间,听见顶棚叽叽嘎嘎作响,摆动大起来了。这哪里是能待的地方?我再冲到客厅,想抓沙发上的衣服裙子,但脚下在晃。我用手拉拉睡袍,觉得这样压死挖出来大概不会太难看,不换就不换好了。跑出去?我在玄关那里犹豫了一下。便看见客厅顶灯向下一闪,相互撞击,噼噼啪啪砸到地上。然后房间就像风暴里的海盗船,轰隆隆的左右颠簸摆动,各类物件往地上砸。我浑身一激灵:楼要倒了!不能死屋子里,我一个人,什么人都见不到,要死在外边去死,砸楼梯上。万一楼倒之前冲出去了呢!
其实只几秒钟,脑子里却转了很多念头。我出门,一边想着天哪不得了了,一边想着没穿衣服没带钥匙,万一风吹关了门就不好办了,伸手把门锁锁舌扭出来,让门敞开,一边向楼下冲去。楼梯像快镜头里的秋千,摇晃得厉害,我穿着拖鞋,拖拉着睡袍,以最快的速度奔跑。我从来没这么快过,小时候,长跑,短跑,比赛,没这么急切过。站在院子中央,四周的楼房还在晃动,我死死盯着看,希望它们倒塌的时候我能够判断往哪一边跑,第一次发现,楼房这么高,我这么渺小。然后看见楼里的人们纷纷下来,满脸恐惧张皇。
从此,蒲公英就没了地儿,树林里满是花花绿绿的帐篷。天气突然变得很奇怪。晚上,林子里雾气升腾,身子没压着的地方,席子全是湿淋淋的;中午,烈日将帐篷的温度升到四十多,我将被子顶在身上,希望能遮住太阳光的烘烤,却捂出满身大汗和满心焦躁。两点钟,拿一瓶矿泉水准备出去上班,胃里一阵燥热,突然想起地震前一天放进冰箱里的冰糕们,现在,世界一片黑暗,没有电,没有水,没有店铺,没有家,要吃一个冰糕,该是未来什么时候的事儿?想到从今以后的日子,胃里一阵痉挛。
二、关于神经
地震后,人们都有神经病了。严重的,就变成精神病。
昨天早上收拾好东西准备去上班,便听见猫叫。两只小猫战战兢兢爬到我们帐篷顶上,从花塑料布和帐篷的缝隙向我们瞧来。我说:梅暗香一定会喜欢的。大概猫读懂了眼神,便在花塑料布上走来走去,寻找路途,不知道是不是想下来。然后,一只肥硕的大猫出现,将顶子踩得直响。生活一下子现实起来:正是暴雨季节,这棚子哪里禁得住这么踩。爱心一收敛,便在棚子下用手指戳猫的脚爪,想叫它们下地去。终于,猫跳下去了。跳的地方是隔壁家,那个在街边摆摊卖干杂副食品的人家。
主人不在,被关到德阳去了。电视里也播了,是个“寻衅滋事”的罪名,拘留十天。地震前,他在仁泽街摆商铺,戴个眼镜。有一天,他对蓝说:这条街上,你们最恩爱,天天一起,牵着手。为此,我们俩在他那里买了好几次青海带。后来铺子没了,棚子里又住人又卖东西。晚上,我们坐在帐篷边上,没有电,大家抽烟喝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我说,隔壁这人需要看心理医生了。过几天我说,这人,家里人必须多跟他交流,给他关怀,再找人给他心理辅导,要不他会出问题的。果然,他从喝酒,到吵架,到晚上硬要跟老婆上床,到打路人,打老婆,直打到南京来的特警身边,还给了警察几下,在警察的棚子里滋事。我想,这人完了,这一关起来,病情肯定要加重。老婆大概是前妻,娃娃、老妈不见踪影,花塑料布围住,铺子就歇业了,那么一些干杂正是猫们的所爱,于是流浪猫在这里乐颠颠的干好事,甚或再弄出一窝窝猫儿子出来都未可知。
我们有几次都决定要回家去。
我们抽空收拾好屋子,那天中午鼓起勇气回家睡午觉。帐篷太热,40多度,蜡烛都被烤化了,让人觉得生不得死不得的。刚躺下,正感叹着,这么久没睡过床了,这么软的床,便听见窗户哗啦哗啦的响。地震了!我们爬起来,一骨碌冲下楼。楼下,冲出来的人聚集在一起,叽叽喳喳讲述感受。
后来我们每天回一次家,将水提上五楼去洗澡。那天刚坐在沙发上,便觉得沙发在动,然后很大动静的向下顿了几下,我的脑里一下变得昏昏的,这次似乎有点大,叫不叫蓝一起下楼去呢?这时便听见楼上拖鞋噼里啪啦一路响着冲下楼去,然后传来地鸣的声响。想起5.12的时候就有这样的地鸣,一下子紧张起来,冲进卫生间对蓝说,我们快走吧。紧张是有传染的,蓝也慌张了,我们一起跑下楼。几个自认为很勇敢的常在家里待的人,也跑下来,脸色发白:不要人活了,跟那天的摇动很相像哪。过一会蓝说:我上楼去洗澡,你就在楼下,别上去。我说,不行,要上去我们一起去。我想如果楼塌了,我们死一起好了。
地震那天,东汽最开始救援。
东汽中学那时来了一辆吊车,教学楼中间留了一段,两边全塌了,两三百人埋在钢筋水泥的废墟里,徒手根本没法救人。家长撕心裂肺的哭,跪在地上哭喊乞求,都说,先救这边先救这边啊!
后来又有救援人员到来。到第十天左右、救援完成的时候,部队的一名首长骂校长:你给老子说的两百人,怎么挖了二百四十九?你当的什么校长!校长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女儿在高三,死了,老婆在技校教书,技校房子垮了,她也死了。这些还来不及悲伤,因为眼前要做的事情是救人。第一天救出的人多数是活的,但多受伤,第二天半死半活,第三天多数死了,后来,就找尸体罢了。东汽救得快,所以残疾就多些。那天,林姐到东汽去,看到一个孩子双腿高位截了,一只手臂截了,另一只手臂截了一半,他该怎么生活?
救得慢的,残疾就少,因为都死了。十天后,你拿个什么仪器到废墟上去,什么信息都没有了。先救学校,先救多人,散居的居民,困难的企业,就很困难了。汉旺一个做生意的,老婆孩子都被打死了,他自己压在倒塌的房子下。有亲戚赶来,说,我们救你,你要坚持。刨开面上的东西,能看见人,但是没有专业人员,没有工具,搬不开压在身上的板块。第二天亲戚说:我们想办法,你要坚持。第几天,有救援人员来,说弄不出腿来,没有工具锯水泥板,但有锯子锯腿。他说,好,我自己来锯。拿了锯子,他向自己的脖子锯去。
地震后,绵竹的医院里堆满了人,从楼前的大院子、停车场,一直排到大街上。一个人手臂骨折,他抓住一个医生,医生说,你,边上去。他就乖乖的边上去了,这样的伤根本不配叫伤。医院的楼成了危楼,停电停通讯,医院人少,药品、器械都缺,找到医生护士的,给吊上生理盐水,然后躺那里,看各人命大不大。从废墟里逃出来的生命,很多在这里终止了旅程。腿砸碎了的,手臂削掉了的,躺在这里流完身体里的血液。转走的,到全国各地,后来各有命运。
那天。那天留在记忆里一直挥之不去。
后来不断有专家出来说话。他们安慰了德阳,安慰了成都,因为他们的板块很稳当。可是他们更惊吓了绵竹。绵竹在龙门山断裂带上,并且,这次有新的两条断裂线穿过绵竹,并且说,这样的地震还会有较强的余震。我们确实在等待。回家的时候不敢坐沙发,因为沙发似乎总在晃动。我们坐硬板凳。
上班坐硬板凳。我对同事说,我是不是有病啊,我坐这里没人打搅的时候,感觉屁股下边经常在动,隔一会就动一下,看大家似乎都没觉得呢。他说,你没病,每天余震两三百次,你想啊,十多分钟就有一次,你神经灵敏,当然可能了。
三、泪流满面
有人喊:那边起火了!
我一跟斗翻起来。帐篷外雨声刚停,难道就烧起来了?帐篷外面盖着的,里边铺着的都是塑料布,一烧起来就会沾在人身上,不死都会被烧得面目全非。并且这个林子里帐篷一个挨着一个,一烧,转眼间就会是火烧连营。
我冲出去,问跑过的人:哪里烧了?问答说:那边,楼房烧了。我进帐篷对妈妈说:没事的,我出去看看。我在睡衣外披件衣服,拿了手机就跑出去。蓝去外地学习,爸爸风湿发作不敢再待帐篷,他心理素质极好,回家睡觉了,帐篷里就我们两个。
帐篷里的人都跑出来,楼房里的人也下来了,原来,弘扬小区最后那幢楼房的五楼起火。我又急了:那里跟我们家挨着。我们那楼里住着的几个胆大的男的都跑下来了,他们也一脸惊惶。一边劝我:没事,烧不到我们那里。救火车终于来了,他们给手势让它进了小区。我说:你们等下我,我要回去看看。我跟他们到了肥猪后街,他们进我们小区去,我一个人站在街上,看火光闪动,内心一阵凄凉。这时候,是凌晨三点半。
走回来,听大家七嘴八舌说话。五楼那家两口子不要命了,房子是危楼D级,无水无电无气,还要跑回家去,晚上点了蜡烛睡觉,不知道怎么就烧起来了。这些房子,灭火器一般都是摆设,家里没有水灭火,以至火越烧越大。男的光着膀子跑向派出所报警点,一边大叫:报告——失火了!哪知到跟前看,报警点一个人也没有。报警点边上守厕所的女人赶紧打119、110,我们那楼里住了好几家人,大家都打报警电话,直打到打不进电话去。
我在林子里徘徊。远远的,看得见着火的房子和我们家的房子。火光在闪动,烟雾冲向半空。我知道火只烧了几间屋子,但是,地震的那瞬间,当房子颠簸得像飓风中的船,我的第一个念头是:灾难这么近的来了。而今天晚上,我觉得,一切灾难都有可能,原来众多灾难就在身边潜伏着。着火的房子是D级,大家家里的东西基本转移了,我们房子是B级,所有东西都在家里,如果房子烧了,我们这些既非官吏也非大贾的人,都将一贫如洗。
躺在帐篷里,辗转难眠,生活真的很艰辛。想给蓝打电话,又想他难得在外边睡上安稳觉,便给他发短消息,诸多感触却难以尽意,最后只发了一句话:隔壁楼里燃火了。突然,身下狠狠抖了几下,又地震了。眼泪不禁悄悄下落。
从地震开始起,似乎就没有好好睡过觉。有时候睡不着,有时候睡着了,但一惊即醒。每天风尘仆仆,在太阳下奔忙,吃灾民救济饭。爸爸在露天里侍候着一个蜂窝煤炉子,有时候也做一点菜,在烈日下、在地气的蒸腾里挥汗如雨。
每天有两件事情让我们觉得生活还可以过。
一件事情是喝茶。我们去买好茶。以前蓝说:我随便喝什么茶都可以,买点几块钱一大包的绿茶就很满意了。他说我要是像你那样喝好茶,怎么遭得住?我每天要喝多少啊。我一两茶叶要喝一个月,很淡的香味,喜欢很好的茶叶。蓝喝茶没什么品,泡得浓浓的,有数量没质量。地震后我们两个一致了,喝好茶,喝浓茶,有时候一天要泡几次新茶,我们也许从这里得到了一些力量。
一件事情是洗澡,再恶劣的条件我们也要克服,它让我们感觉到生活还是生活。热水不够,蓝学会了洗冷水澡冷水头,并且洗得唏哩哗啦兴致勃勃。五月的晚上,夜凉如水,我们缩在楼脚,压水井的水透出寒意,周围一片黑暗静寂。我们很庆幸,这儿还有水,还有一个角落可以给我们用。我们用一块小扳子挡住一边,两个人轮流把守。蓝一听见声音就说:快守住。我说:别担心,我这身材不怕人;你呢,人家看了你或者你看了人家,都是我们家占便宜的事情。我们一边玩笑一边紧张,惟恐有人到来。那天,蓝在守卫的时候,一道车灯过来,我们三楼的小车回来了。他站在过道边,做了个手势说:停下。车子不停,蓝急着摆手,车子继续开,蓝急了,大声说:有人洗澡!车子开到扳子旁边的过道上,副驾驶上的女主人是我朋友,下车来哈哈大笑:我们怎么知道?看你那个样子,以为在开玩笑,我就跟他说:往前开,戳到他脚跟前去。
我们就上楼去。棚子里的生活是极端生活:热起来要命,湿起来要命,喧闹起来要命。蓝提了水,拖一个月积下的灰尘。掉下来的灯、瓶瓶罐罐、音箱空调将地板砸出很多迹印。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亲自指挥一点点装出来的墙壁地板,看着我们成家的时候,一点点买回来的窗帘家具,一切都温暖美丽,想到这一个月的颠沛流离,一时间竟恍若隔世。我抱着蓝放声大哭。
昨夜在帐篷里听了整晚的雨声,蓝在外地已经五天。今天,我坐在食堂里上班。教学楼烂糟糟的,板房学校还没最后竣工。食堂B级,便成了我们吃饭工作的地方,有时候累了,大家铺张报纸铺块纸板子就躺下睡觉。我在脚边放一张席子,桌子上放两个碗,一边是工作,一边是生活。
有初一初二合唱团的学生来,两个音乐老师训练唱歌。歌是我们这里人写的地震歌,我却以为是《生死不离》之外的好歌。学生轻灵的声音在食堂里回响,他们唱得很平静,很悠长,他们从各个安置点的帐篷里赶来,居然声音一点都没有受损。他们哼唱着旋律,简单而纯净,不知道怎么的,我突然间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