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语

到了江西宜春。主人邀我们看山。车载着我们出城然后向山里走，出了城就下起了雨，先是一点一滴落在车窗上，渐渐雨是密起来，终于让我们的眼目无法穿越斜刺的密集雨帘，坐车也只能慢慢游了。想着此行大概只能坐车阅雨读山，可是车停山下，雨脚稀疏起来，我们光着头站在进山的公园门口，正说着需要带雨具上山，天空忽然明亮起来。

正是春末夏初，又是一场透雨，一切是沐浴之后的光鲜亮丽。草木褪出新嫩，显然成熟，正如人失了奶香，正逢青春豪气，且经了些锻练，经验几分精力逼人，又不存世故，稳重实在，让人不由交卸肩上负担，自己做个闲赋老者换个轻松踏实。我们就如此地向山上走，紧一步慢一步，走走停停，随意说些话。山叫四明山，是经过精心打造的国家森林公园，所谓打造只是造一条人为的路径上山，好让游者方便。修造是木条铺成的道，五尺宽阔，无甚匠心，朴实简单贴近自然，随山势铺张，不见挖掘痕迹，保留着草木原始形态。一行踏着木道悠闲自在向上，树木森森中石头披着绒绒青苔，空山无他人，我们就独占着了满山安静。

木条的道在山的绿色中很鲜明地划出一条木色的粗线，曲曲弯弯时隐时现，几点人影缀在上面，张嘴动舌弄出些人话，声音却让草木吸收，寂静更甚，人就做了花圃里嗡嗡蜜蜂。走走，木道一侧忽然地流水跌宕，水有些浑，有些急，冲击着满溪乱石，激起些水花，在乱石间打着旋横来直走，流出副湍急图，让人站在一边发呆，听它的喧哗，盯视它的兴奋。一场骤雨让山谷集结些雨水，它们先前在高天做浮云自由地飘浮，一时机缘变化成雨齐着心落入山林深谷，捎带树草体温汇做一处，奔涌急走，在山谷里做一回痛快的事，身骨得以惬意舒展。一时明白，醒了呆状，继续向着高处走，渐渐地满山满谷全是水的声音了。愈上水就愈有了落差，跌落的水起了水雾，水汽和水声笼罩着我们，让我们暴露的皮肤无由地有了淫湿，起了滑腻，凉意附身。我随意用手擦着臂膀，竟有些脏物滚落，心里起了惊叫，为何如此地脏乱差？就想如果自己是一粒山石坐定溪水里，如此地洗一洗，冲一冲，换个干净爽洁不好？然而变化无法，只是又呆呆站在旱岸上想些天真的事，不能深入其中，譬如现在，不做一粒山石，就无法知道湍急下面的事，更不能体验急流冲击的感觉，明白个中爽快。变化为人，何不变化为石？

问陪同游山者，快到了吗？他笑笑，前面是半山腰。看来今天是到不了山顶了。

如此行了约一时，再转过去，山谷里声响愈见轰然，水雾弥漫愈见高涨，水雾中隐约一座高悬的桥，张眼注视，惊叹竟有了仙境的意味。我们于是忘记爬了半天的累，叫着笑着向高处的圣境攀登了去。现在是站在了接通山谷的桥上。桥的前头只见一流瀑布自天而下，轰轰烈烈地跌落在山谷里！真是天上，那瀑布自一座需抬头仰视的光秃山顶倾泄。那大大的一束水自天而下时，把高天的气势一泄而来，仿佛朝着我们头顶倾覆，轰轰隆隆，有如万人擂鼓声响震天，而水汽飘散，自深潭蒸发升腾，铺天盖地满山满谷。

我们是在仙气飘荡的琼山玉海里了。

相对瀑布，建一亭子，正好可以全镜头的观赏。我们就坐在那亭子里歇着，大声问陪同，瀑布多高？他答七十多米。再问，那水怎么来的？山上是有条河的。更是不解，山顶有河，如何成就？有人说还往上走吗，大家几乎同声，此景正好。我却想着是此景中看，让人浮想。那水自高天作勇敢一跳，而后跌落深谷，作轰然一响，成就惊天动地惊心动魄，做粉身碎骨也心甘的事。想想我们为人，有勇有胆作稍稍让人惊叹也让自个儿爽的事吗？前后顾及，沉迷得失，一辈子成就了多少事？

坐了一刻，只是听山的喊叫，衣衫沾染水汽，站起来就有些沉重挂身。有人说回去吧，然后就向山下走了。

今日坐在书房里，耳际突现水自天降的声响，开窗四顾，到处安静。重坐下来时，想起来还是四明山瀑布的壮景可能是长在脑子里了，不知哪一缕阳光的照耀，重现身影，让我静坐书房又作了回神游。

一时激动，记了下来。

2009年9月3日于七星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