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菜煎饼

好久没有吃到那熟悉的煎饼了，心里怪想念的。

虽然风味小吃充斥大街小巷，也算得上品种繁多，风味齐全了。可我，还是钟情于那普通却又特别的煎饼，尤其是学校对面小巷口煎饼摊做的韭菜煎饼。

我爱吃零食，但不爱吃甜食，所以，我的选择范围受限。对那些好不容易发现且又喜欢的零食，我是舍不得吃过就淡忘的。

学校门口马路的两边有很多卖小吃的，因为学生众多，客源充足，所以生意很好做。不过，都没什么特色。对面巷口的煎饼摊则是我经常光顾的地方，不为别的，就为那特别的风味——咸咸的，辣辣的，混合着新鲜韭菜的清香。

摊煎饼的是一对小夫妻，外地人。男人高大憨壮，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女人则娇小纤弱，伶牙俐齿，处处透出热情和爽直。外表上，两人看起来不太般配，甚至很有点不协调。

不过，在做买卖上，夫妻俩则是天生的一对好搭档。

两人并排站在摊车后，男人负责在案板左边做馅饼，女人则承包右边的油炸烘烤和口上的叫卖。只要来了老师或学生，男人赶快从早就和好的面团上揪下一块，用自治的袖珍擀面小棍儿在案板上前后左右快速碾压，而后从大搪瓷碗里用汤勺挑出已经搅拌好的韭菜肉末馅，往饼心一夹，左手捏住馅饼边沿转圈，右手用小擀面棍儿顺势往外延展，须臾之间，馅饼做好，几乎还不到喘口气的功夫。男人将馅饼轻轻摊在摊车右边的大平底煎锅上，女人开始显露自己的真功夫，手中一把长柄火钳夹住馅饼，在“吱吱”冒油的煎锅上快速挪移、翻转，待馅饼煎得焦黄，再用小刷子蘸麻辣粉往馅饼上一刷，回锅正反一煎，馅饼才真正成了油煎饼。

一个大平底煎锅一般能同时煎六七块饼，从生馅饼到熟煎饼，每一块饼在煎锅上所待的时间不超过一分钟，而这一分钟内，女人要将每一块煎饼根据煎烤的先后顺序和生熟程度的不同不断正反挪移和翻转，以使每一块馅饼都煎烤均匀，还要同时兼顾招呼顾客和收钱找零，女人的利索和精明真真让人叹服。

这种煎饼生意在我们街上到处都有，唯独在我们学校这儿只此一家，没有竞争。因为，小夫妻的煎饼还有一道别人所没有的特别工序——烘烤。原来，小夫妻俩的煎锅和别人不一样，虽然外形大同小异，但，锅下有讲究。他们特意在锅下的炭炉周围用砖碳围了一圈寸余宽的平台，当煎饼煎好后，立刻将煎饼斜立在平台上，盖上平底锅烘烤片刻，煎饼从锅下拿出时，焦黄焦黄的。小夫妻的煎饼不仅颜色好看，而且因为烘烤，油汁被煎饼充分吸收，韭菜肉末的香味也被表皮锁住。顾客买煎饼，拿在手里不油腻，轻轻一咬，香味随着表皮的破裂而徐徐弥散开来，漫漫沁入心里。

我不知道小夫妻怎么会有这样特别的手艺，而且，他们的特别还不仅仅在于此。

一般的小商小贩在做小吃时都喜欢在用油上计较。为节约成本，他们总喜欢使用劣质油，而且，煎炸过的油舍不得倒掉，反复使用。肉制小吃所用的肉往往都是些就连肉贩都不屑的肏头肉。但小夫妻做生意实诚，煎炸用油都是原装色拉油，煎完也就用完。煎饼夹馅用的肉都是精选的五花，在案板上当着众人用刀细细剁成肉末，根本就不像其它小贩们偷偷购买便宜的下水肉，然后心虚地用绞肉机绞成粗糙的肉泥。

小夫妻俩不仅不在原材料上偷奸耍滑，价格上也是十分公道。随着物价的快速上涨，煎饼价格很快在年底由5毛跳到1块，转年被摊贩们硬抬成1块5。但，小夫妻不涨价，仍然卖1块，只不过个头稍微小了点点。

有人劝他们也涨点价，他们只是笑一笑，毕竟，5毛钱就已经很零了，又怎么能卖1块2或1块3呢？多不方便。

方便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小夫妻俩确确实实给大家提供了很多方便。走累了，女人一定会将自带的凳子挪过来，热情地招呼你坐下。放学了，有些接送孩子的家长有时误了点，小夫妻俩会将孩子看管在自己的摊车后。中午，家长送饭不能进入学校，摊车后的凳子上是家长孩子们最喜欢歇脚的地方。大家笑称这里是免费的“夫妻驿站”。小夫妻俩不怕麻烦，相反，他们谦恭着说“是家长给我们的生意带来了人气”。

一辆简单的摊车，一顶遮风挡雨的阳蓬伞，几张廉价的塑料板凳，小夫妻俩在小巷口别人的屋檐下站成了一道异样的风景。任俗世流转，他们仍如来时一般默默，却不经意间获得了来自他乡的诸多好感。

我们学校的老师都喜欢去他们的摊车，尤其是像我这样有点“好吃”的女老师，大课间休息，人困马乏，自然需要吃点零食，特别是每周一下午漫长的全体教师大会前是一定会到摊车上采购点充饥食物的。碰上刮风下雨，“照顾生意”便成了馋嘴最好的借口。

也许，人就是这样，某种行为，一经反复，就成了习惯，往往还深入人心。但凡同事中谁碰上开心事，不管怎么请客，请吃韭菜煎饼那是断断少不了的。

又一个周一的下午，又要开漫长而煎熬的大会了，肚子又一次习惯性地饥恶，蓦然发现，煎饼摊车不见了，心里霎那间无比失望。

接连几日，摊车都没有出现。心里难免牵挂，既有点淡淡的失落，更有点隐隐的担忧。

摊车再次出现时，已然换了摊主，围站的家长们议论纷纷。原来，上周五，学校门前发生了一起恶意伤害事件，一位卖棉花糖的老人因行动不变而退让不及，摊车将一辆飞驰的轿车擦了一条口子，车主立即下车，连同车上的几位恶人对老人一顿拳打脚踢，致老人不治身亡。待警察调查真相时，马路两边所有的摊贩和商户集体哑口，串通好似的一律不知情。在警察的反复工作后，终于有人勇敢地说出了事实真相。那唯一敢说出真相的就是这辆摊车的前主人。

“这小夫妻傻呀！明知是黑道干的，谁敢惹啊！”新摊主不无揶揄地嘲讽。

咬着同一口煎锅里煎出来的煎饼，感觉味道已完全变了。不知是做法变了，还是人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