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那个秋日的午后

1996年11月1日，时令已是初冬，从塞外滚滚而来的朔风，已开始敲打我单薄的身体。我站在马路旁，静静地看着空旷的原野。其实，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始终不愿意承认冬天已经来了，我固执的认为，现在还是深秋。尽管，深秋与初冬并无明显的界限。没办法，我就是喜欢秋，喜欢这个丰收的季节。即使秋收早已经过去了，颗粒业已归仓。秋收后的田野像一个大男人，累了，随便褪去衣服，袒胸露背，四仰八叉的躺在那儿，休息一会儿。能够点缀身体的也就是收割后剩下的玉米秸，高粱杆，还有摇曳在风中的青青草。我喜欢秋，还有一层意思。我身边的这条路，就是通向我工作单位的，我人生的一个崭新的驿站。在这么需要一个“丰收”的时刻，我能不留恋“秋”这个闪着金子般色彩的字眼吗？

我看着眼前这条路。这条路很笔直，仿佛一条绷紧的风筝线，线上缀着大大小小的风筝；而那个最漂亮的风筝就应该是我要去的村庄。我的单位是粮站，粮站大都建在乡镇。乡镇因为有乡镇政府，便有了得天独厚的优势，大多数的建筑都盖的高贵而且气派。我不知道这条陌生路的深处，是否平坦如砥，路上的风景是否美丽。但我却清楚地知道，为了能够站在这里，我所走过的路，就像一条打满结的绳子，每次我越过一个疙瘩状的结子时，走的都是那么的趔趄与艰难。对于这种境况，人们常拿“好事多磨”来聊以自慰。可是其中的甘苦辛酸，又有几个人能解其中味呢。

那年春节过后，我返回了学校，在那里，我将度过我的末代学生时期，再过半年，我就要毕业分配了。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春暖花开。学校里的树木披上了绿装，花池里的花朵也绽开了花容。这时候，有的学生开始忙碌起来。他们像小蜜蜂一样，为半年后能够找到一个常开不败而且漂亮无比的花朵，飞进飞出。我是一只比较懒惰的蜜蜂，我躲在没有绿色点缀和鲜花簇拥的宿舍楼内，泰然处之，无动于衷。我不是没有想法，而是我不想再为我的父母增加额外的负担。我的父母在农村，像两只不知疲倦的工蜂，没日没夜的辛勤劳作，侍弄着十几亩地，还圈养着十几口猪，就等着夏秋两季收成后或肥猪出栏后，卖个好价钱，供我和妹妹上学。记得父亲曾对我说：“我可以供你上学，可工作的事我就管不了了。”我知道，不是父亲不想管，而是他无能为力。我不忍心再在他那已经疲惫的羽翼上，再加上哪怕一点点的负荷。

转机出现在一天下午。春日的阳光从玻璃窗射进来，如一味迷魂散。我喜欢春天，但我不喜欢春天的阳光，春天的阳光常照的我睡眼惺忪。班主任进来了，他宣布了一个消息，这个消息足以令我从迷蒙中亢奋起来。他说，一个县的粮食局将来学校招聘选人。那个县竟是我的家乡县，家乡粮食局来这里要人，那我……我平静的心湖开始激荡起来，盛开出两朵鲜艳的小花，好美啊！那一刻，我像一块吸铁石，吸住了几乎全班同学的目光，他们对我这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家伙羡慕不已。

消息很快得到了证实。不久，家乡的粮食局果然来人了，一共两个，一男一女。我的面试很顺利，在他们得知我是他们的老乡后，告诉我一切都好办，一定会优先录用。我的心开始有些激动了，我感觉从他们嘴里蹦出的每一句家乡话，都那么的亲切好听。但我也很清醒，我当时并没有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我不想像签卖身契似的，连自己的落脚点都不知道。我问他们是什么单位，他们的回答也是我不曾想到的，他们告诉我是面粉厂。

我感觉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像针一样刺痛了我。我心湖那两朵原先盛开的小红花，就像突然遭遇了冷雪冰霜，瞬间枯萎凋零了。我并不怕苦，也不怕累。在我还读高中的时候，每逢周末或大秋忙月，我都会回家帮父母干些体力活。什么起圈、播种、打药、收割，我做的都很应手。每每这时，父母常劝我早回学校，好好学习，将来能有个好事做。此刻，我呆呆的站在那里，仿佛看到了我的书本都被装进了粉碎机里，被打得粉碎。面粉状的飞沫在空中漂浮，慢慢地向我压来，将我深深的淹没。

我没有在那张表上签字，家乡的领导也走了，我心存侥幸的认为他们一定记不住我。半年时间很快过去了，在我和同学们相互祝愿后，返回了家乡，同时，跟我回去的还有我的关系、户口和希望。当时正是麦收时节，我立刻加入了热火朝天的劳动中。我站在麦田里，看着金黄发亮的麦粒，心潮涌动，我没有成为它们的破坏者。

我的事始终没有着落，我必须到粮局打探一下。我的学校和粮局是对口学校，我所有的关系都在那里，我不可能绕过他们这一关。在粮局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我一眼便认出是那天去学校的那个男领导，他是人事科长。他的脸阴沉的好像深不可测的一湖秋水，一点表情都没有。他告诉我，我的事局里还没有研究，等着吧。这是我在看见他后，就已经料到的结果。作为一个家乡人，不支持家乡的粮食加工事业，甚至还间接的破坏了粮局的选人计划，像我这样的人，不小小的惩罚一下，不足以平领导之忿。

我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我用自行车丈量着家与粮局之间那三十里路。路上的每一个坑，路边的每一棵树，以及每棵树上树叶的形状，我都烂熟于心。路边田里的玉米，我是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起来的。开始，是仅能藏住脚的幼苗，在暴戾的阳光下，蔫头蔫脑，只在黄昏时分，才重抖精神。后来，玉米长到了将近一人高，开始抽头秀穗。宽大肥厚的叶子，密密匝匝，已经能够抵挡烈日狂风。再后来，玉米停止了生长，它们的身体慢慢的变成了秋天的颜色。我也停止了丈量。在看不到任何结果的道路上徒劳的往返，不如先帮家里干一些实实在在的活儿。

也许，是我的耐心胜过了他们的耐心，也许，他们觉得这出戏已经没什么意思了，我这个主角实在是单调乏味，又也许，他们认为所有的事情都要有个结果，凡事适可而止。总之，在这个秋收已过，万物萧条的季节，他们给了我明确而且肯定的答案，对于这个答案，我没有再进行选择，我已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也没有兴奋得跳起来，我所有的兴奋劲，都在拼命地紧蹬自行车时，被我挥霍殆尽。我唯一的感觉是：如释重负。

那一天是：1996年11月1日！

我跳上自行车，骑行在这条笔直如风筝线，却与我家南辕北辙的路上。我想粮局的领导对我的自行车技术，以及我的耐力一定了如指掌，这才给了我以后天天远行的机会。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这时的太阳走的总是很快，好像西山后面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它。空旷的田野里散布着大大小小的麦地，绿油油的麦苗随风摇摆，像在欢迎我这个远方的客人。有几块麦地正在浇冻水，田垄里的流水汩汩作响，在阳光下闪动着金色的波光。几只小麻雀不停地在玉米杆上来回跳跃，叽叽喳喳，一会儿又飞到收割后的田里，啄食人们遗落的粮食。这个季节，它们和我一样，也是个丰收者。

路上没有几个人。自从秋收过后，地里便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吸引他们了，他们的兴奋点都转移到自家院墙里了。我看见一个农民打扮的人，正在路边溜达。我猜想他一定刚浇完地，准备回家。我向他打听道路。他看了看我，用手一指，穿过路边的杨树，我看见远处一个高耸挺拔的烟囱。他说那里就是，他还说他可以带我去。

我们拐上了一条田间小道。小道很难走，路面坑坑洼洼，突起的部分，已经被碾压的泛出青黑色的光，好像撅起的屁股蛋。我们骑行在上面，一上一下，如同坐过山车一般。我心想，这不会就是我以后要走的路吧？他问我哪的人要去干什么，我告诉了他。他说离家这么远上班可不容易，不过还好能有事做已经不错了。我说是啊。在经过一个村子时，他叫我停下。这是一个和我们村子大小模样一般无二的小村庄，而那个高耸挺拔的烟囱还在更远方。他说他到家了，我要去的地方是另一个村子，还要走一段路。我心里一阵好笑，这个人真有意思，原来是让我捎他一段脚。

我终于来到了烟囱的身边，我也看到了略显高贵与气派的建筑，排列在街的两边，只是已经有些衰落，给人江河日下的感觉。（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已经合乡并镇，这里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乡，被合并他处）我不用再向别人打听道路，我知道，大凡国有单位，都会在门口树立起一个大牌子，上面标明自己的身份，彰显与众不同的地位。

我顺着中心街走。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单位是信用社，二层小楼，外面装饰的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个有钱人的模样。第二个单位是卫生院，所有的房屋院墙都用白灰粉刷过，好像也套上了一件白大褂，随时迎接前来就医的每一个患者。第三个单位是供销社，已经破败的不成样子，低垂的房檐上，挑着几株衰草，迎风招展。在第四个单位的大门口，我站住了，我的心一下子豁然开朗。“国有粮站”几个大字，像一个栓木桩子，栓住我的脚寸步难行。这就是我要找的地方。

两扇厚重的大铁门像两排坚硬的牙齿，成年累月紧咬着，里面静悄悄，仿佛只在夏秋两季收公粮时，才会“咣当”一声开启。迎接我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同志。我向她说明来意，她说这里已经接到了通知，只是领导都下班了，要星期一才来。我和她聊了一会儿。她问我怎么来的，我跟她简单的说了一下。她听完笑了，她说我受骗了，那个人纯粹是占我便宜，让我平白无故的捎他一程。来这里有一条柏油路，好走的很。我听了，也只是淡淡一笑，在我心里，所有的意外变故，都只不过是我所走过道路上的一段小插曲。

我环顾了一下粮站。十几间高大宽敞的粮仓矗立在四周，里面装满了收上来的公粮，我猜想，每一间粮仓里的粮食，让我一个人吃，一辈子都吃不完。粮仓的外墙，也和卫生院一样，用白灰粉刷的白白亮亮，上面用红色涂料写着“严禁烟火”“宁流千滴汗，不坏一粒粮”等标语。我看着这些标语，心中油然升起一种庄严的使命感和责任感。我没有成为粮食的破坏者，我将成为粮食的保卫者。

西沉的落日也是一个奉献者，把它满腔的热血奉献给了这个世界，把整个世界涂染的红红火火。在这个秋日的午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觉得我真的长大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