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妈

不知道姑妈怎么长大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充满艰难。记事起，知道她嫁了第一任丈夫，甜蜜了短暂的两三年。当孩子还抱在手心时，姑父不幸因“尿毒症”与世长辞了。幼小的我只记得葬礼上，年轻的姑妈抱着不到1岁的儿子撕心裂肺地哭泣。那凄凉的声音如哭如诉着心灵的撕咬，那飘舞的白衣裳闪着惨一样的白光，那悲痛欲绝的身影好像这个世界崩塌了，这留给我印象深刻的记忆。但那时，我不理解什么叫“悲伤”，什么叫“生死相隔”，什么叫“最爱自己的人像游丝一样地离去”……

姑妈太年轻了，正值花一样的妙龄，身边的人都游说她改嫁，守着空旷旷的空巢只会孤独地老去。她也希望有新的开始，但舍不下这个出生不久就没有爸爸、注定孤苦的孩子，她的心在彷徨中纠缠和厮打。与凄风苦雨后，巫婆告诉她：只有嫁到遥远的西南方才能获得幸福。生活的磨难、辛酸和压力，加上没有读太多的书有一些无知，满脸泪花的她相信了这个“点化”，忍着心里无限的疼痛决定离开。走的前几天，她每天以泪洗面，抱着这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不肯放下。她怎么忍心呢？孩子是心头的肉，比自己还珍爱，怎么能看着他死了爹还走了娘呢？她想带走他，但公婆不同意。他们已经痛失了儿子，这个小生命是他们家唯一的希望，也是儿子唯一的延续和缩影，是留给他们最后的礼物。她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一边是自己最爱的孩子，一边是自己追求的幸福，她只能无奈地投奔心中向往的幸福。走的那天，孩子在奶奶怀中痛苦，姑妈泪流满面，哭声和泪水交织在一起，那场景让每个有感情的人都不忍回忆。在千百次的回头之后，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走出那个家门，双脚轻飘飘的不知道要去向何方。人像丢了魂似的，只感到内心无休止地疼痛，泪水像泉水一样不停地、簌簌地往下流。一个母亲要丢下自己的孩子，她忍受了多少无可奈何、难言之隐、情非得已……外人是无法了解的。

于是，她有了第二任丈夫，在一个遥远的、让人浮想联翩、美丽的地方。他忠厚而老实，但因为家里穷，早过了结婚的年龄还没有妻子。理应说，这样的结合也是天作之合，可以过一种祥和、平安的生活。一年后，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的降生给这个平凡的家庭带来无限的欢乐，小两口脸上整日堆满了笑容，还解了她藏在心里的思子之痛，她终于心花怒放了。但幸福好景不长，灾难还是在悄无声息中降临了：儿子三岁多会莫名其妙地摔倒，手因抽筋而弯成钩，眼翻白眼，一下子就不省人事了，但清醒之后和正常孩子没什么区别。经查出，他患的是“羊癫疯”，这无疑对这个本来幸福的家庭是一声“晴天霹雳”！望着生病的孩子，两人傻眼了。阴云又一次笼罩了姑妈的心头。昂贵的医药费给这本来一贫如洗的家庭带来了一个绵长的雨季，冰凉的雨水淋头了他们的心。他们只能省吃俭用，还东借西凑，花自己的最大力量给孩子治病。他们每天起早摸黑地干活，有时还打打零工，同时要照顾小表弟，日子的辛苦不言而喻。几年下来，皮肤更黑了，双手更粗了，人也舍不得买很多新衣服，人好像老了好几岁。磨难给人带来不幸，但也使人坚强。功夫不负苦心人，经过昂贵地治疗孩子发病的频率慢慢减少了，姑妈心里才送了口气。可怜的表弟每天与药罐相伴，吃各种颜色的苦药。开始吃不进，哄啊、骗啊，想各种招，后来被训练得一下子能吞下七八颗，这是以前的我无法想像的。看着自己的孩子要受这样的罪，她心里比谁还难受，这对一个年幼的孩子确实是一件残酷的事。小表弟不能自由玩耍，不能到河边，更不能游泳，不能到高的、危险的地方，还时常要有人跟着看护，因为他是个从小需要“特别保护”的人。他的活动受到很多限制，不能做很多事情，甚至延迟了去每个正常孩子都能快乐奔跑的校园。他像一直关在笼子里的小鸟，不能在天空中自由欢乐地飞翔。他的童年就是这些，缺少其他孩子都有的美好记忆。本该五彩斑斓、只有欢声笑语的世界，却被命运的手无情地画上了一道道灰色。上帝也是无情的，他的魔爪怎么忍心伸向这么一个无辜的孩子？世间的残忍，使很多人的人生多了几分悲凉，使人们的生活多了许多哭泣。世间百态，芸芸众生，几多忧愁几多欢乐？

但姑妈仍然很坚强，两次几乎灭顶的灾难都没有压垮她的脊梁，她仍然乐观，眼泪之后脸上仍洋溢着浅浅的笑容。她会苦中求乐，买些廉价的食物犒劳自己。她特别看重自己的头发，它黑黑、亮亮的，天生的好发质。她会去理发店打理它，还批些当时的人并不多用的摩丝，把它弄得整整齐齐，还香香的、硬硬的，有形有样，女人天生爱美丽的。一个人越辛苦越要找使自己快乐的事，这样才能劳逸结合，能多看到生活的希望，也生活的更坚强。

改嫁后，姑妈对自己无奈丢下的孩子一直记挂在心，尽力施以关心和爱。每次到娘家，她都会捧着精心挑选的衣服和食物去看他，或者托人转交一些东西。尽管自己已经一贫如洗，但她还是揣着带着体温的学费送上去。她在弥补一个做母亲的责任，只恨的是不能分时间陪在他身边，享受孩子成长的惊喜。孩子在年迈的爷爷奶奶的照料下长高，大到能自理时，暑假就带他去住上一段时间，两兄弟一起玩、吃、睡，这是姑妈最快乐的时光。姑父也能理解她的心，没有太多的言语。

家庭的不幸也使大表弟的成长充满着凄风冷雨，又缺少可以躲藏、取暖的屋檐和怀抱。从小的他没有其他孩子应有的温馨的家庭环境，尽管有爷爷奶奶陪在身边，他们也勤劳、爱他，但能力总有限，物质也不能像其他人那么宽裕，年老的身影总不能代替最亲近的父母。虽然姑妈会去看他，给少量的衣物和钱，但一年中这样美好的日子有几天呢？这样的温暖能留在心里多久呢？很多的日子他只能守着孤独的身影坐在门槛上眺望。何况，她自己也很困难，不可能提供再多的援助，幸亏他还得到学校和政府的帮助，日子在艰难中前行。物质的匮乏对一个人并不是最可怕的，心灵的煎熬和折磨才是最刻骨铭心，更磨灭一个人的意志和使人丧失生活的热情、信心。他从小被说成是“死了爹走了娘”的孩子，觉得自己是人中的一个的异类。当他看着别的孩子被爸爸牵着，躲在妈妈的怀里撒娇，嘟着小嘴用各种强调说着话、闻着问题……他的心里是怎样苦涩的味道？而自己的爸爸生活在天堂，妈妈住在远方，为什么命运带会给他这样的生活？他的眼睛里充满多少渴望和羡慕，又有多少伤心和失落啊？这样的眼神一定会让每个母亲看了心痛不已！有时想，如果姑妈没有改嫁，永远陪在他的身边：他就多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母亲，她不会有个生病的孩子，但她就少了一个照顾她的男人……生活中没有“如果”，世间也没有后悔的药，人生舞台上的表演永远不可以从头再来。生命是一种单向的旅行，只进不退，人不能预料“将来”会遇到什么，又不能回到“过去”把一些事情改过。木已成舟，一切空想也是徒劳。所以一个人不用哀叹过去，也不用寄期望于未来，而要扎扎实实地走好现在的每一步路。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风雨同舟也好，困难同步也好，每个人在自己的一生中都会遇到坎坎坷坷，不是每一天都阳光明媚，风轻云淡的。两个孩子都在拉扯中长大了，姑妈一家的小舟也走过了风雨，步入了平安的港湾。大表弟已成家，娶了一个漂亮的新娘，还生了两个可爱的女儿，他一直打工养家，他继承了姑妈一头黑发，油油的、亮亮的，高大而帅气。小表弟随着积极地治疗和年岁的长大，竟奇迹般地康复了，再也不会突然地摔倒。前几年还应身体健壮，经体检合格而入伍参了军，现已复员回家，也参加工作。姑妈也老了，青春不再，眼角爬满了皱纹，但看起来很精神，人也清爽。她一直忙碌着，要忙家里、地里的活，还在工厂里上班。他们一家人过的平安、健康，这样还有何求呢？他们虽然还是不富裕，但生活安稳，告别了大灾大难，只要知足就能常乐，因为平平淡淡才是真。

走在浪尖上的生活是充满精彩、刺激，因此有些人喜欢冲浪，但生活中有几个弄潮儿？每天有新鲜的事，追求新奇、变化，这样的生活是梦寐以求，但人哪有时间、精力、财力？更多的人，适合老百姓的生活就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泛舟，波平浪静，享受心灵的一片恬静与安宁。只要有一颗感受温暖的心，有一双发现美好的眼睛，就会看到风淡云轻，风和日丽，天湛蓝，水碧绿，风儿带来花草的香，鸟儿唱着欢快的歌……世界是个美丽的大舞台，我们轻轻地在上面行走，带着一颗诗意的心，就会发现诗情画意的风景和心情。

人的幸福取决于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取决于怎么看待生活。令人羡慕的人中也有心境不好、愁眉不展，每天过的阴云密布，饱受着地狱般的煎熬！一无所有的人中也有乐观、开朗，每天笑得像花儿一样甜，总像看到幸运、天使向他招手。但世俗的我们常被世俗的累抓住心灵，使身心掉进一个心知肚明的“陷阱”，束缚了手脚，使心不能飞翔……

用辛勤的手拨开乌云就能看到蓝蓝的天，忍住风雨迎来的一定是灿烂的阳光、美丽的彩虹。笑看人生，笑在最后。祝愿姑妈的晚年如沐春光，每天像花儿一样甜蜜，生活像花儿一样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