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

肖建新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05-13 22:02 责任编辑:艾德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13489

一个被说碎的词语。在乡下,这个词语,就像门前的一棵椿树、村中的一口水井或村边的一条公路一样熟悉,其熟悉的程度常常让人忘记它的本义。邻居,就是那个住在隔壁的人家。实际上,我对这个词的理解远远超过其他人。那时候,为了一点檐下的过路之土,母亲常常掩窗垂泪。作为小孩,对大人间的恩怨常难以理解,也淡于此事,可母亲的泪水却不由得让我增加对邻居的仇恨。邻居是个有些秃顶的男人,常在下雨的时候将水堵在我家的檐下,或将一些柴草故意伸出来,半拦住我家要走的路。母亲常常与他理论,可他毫不讲理,满口得意与傲慢,偶尔有一些脏话,让母亲痛苦失声。看着母亲流泪的样子,我曾用尽世上所有厉害的咒语和那些最恶毒的语言,从心底来咒骂邻居,希望他在路上被牛或其它动物撞倒,或被蛇咬肿,或被一些长舌的魔鬼死死缠住,一生都不得安宁。

心里的仇恨,像一坛烈酒,随着年龄的增加而发酵得愈加浓烈。我常常在心里把邻居描述成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在我的练习本上将他的眼睛画成三角,且是那种汉奸式的独眼龙,背后无数的人民用刺刀顶着他的背。老师对我的画常常疑惑:为什么要画这么多的汉奸呢?我常常沉默不语,有关仇恨的秘密只能在暗地里生长。为了让他得到惩罚,我常趁邻居不注意,在他家的门上用粉笔写上“打到汉奸某某某”的语句,并将他家种的蔬菜连根拨虚。邻居地里的蔬菜在太阳底下一棵棵死去时,他脸上的青筋像蝌蚪一样一个劲地跳动,五官的位置有了明显的不规则的位移。一只小鸟在前面飞过时,那种流畅、那种轻快,将我心中所有的阴郁一扫而光,仿佛那只小鸟就是我心中的某个东西。一些舒畅从心底流过,就像我用瓦片在水面上打出了好多涟漪一样。

母亲知道这件事后,就狠狠地批评了我。像一只得意的蜻蜓,翅膀被一盆水浇湿,飞翔被中途熄灭,当时心里很不服气,替自家出出气有啥错?母亲说,气归气,可也不能那样,毕竟是邻居,同船过渡,还八百年积修呢。长大后,才知道母亲心中的那杆称是可以量世间许多事情的,它让我陡然增加了对母亲的另一层敬意。

对邻居的态度发生根本转化是在母亲病在床上以后。母亲需要照顾,家里的地需要料理,还未长大的肩膀怎能担起如此沉重的负荷。邻居,那个我曾经怀恨在心的人,却伸出了自己力所能及的力量。他用自己的手臂勤奋地梳理我家的一些农活,替我家把远处的湿稻草晒干,捆回,堆在房檐下。有时候,赶上自家的牛,把我家的地犁出一些规律好看的线条,这样,我们就节约了好多时间去翻挖。在闲暇的时候,和母亲聊天说闲,安慰心已有些窄的母亲。不知不觉中,那个让人憎恶的邻居在我心中被归入了和善好人之列。在与邻居的关系密切以后,我又看到了邻居非常幽默的一面。他在劝说吵架的人常常使用一些有趣的歇后语,比如说,凉得冬天能拉风匣了。我在心里忍不住发笑。吵架的人一笑,两人间的气就散了。

邻居对我家态度的转变在我的心里藏下了一个深埋的萝卜,我用了好多年也无法把它完整地挖出来,也没有人向我提起他的片语只词。他像所有的乡村人一样,过着单调而简陋的生活,艰辛中常有一些短暂的乐趣,常在劳累之极就吼几声秦腔,连庄稼也会抖擞;伤心之极喝几口的闷酒,连狗也不曾声响。在他死时,我打老远地赶回来,虔诚地为他上了几注香,心想,又有一个与我有关的人走向了村后那片土地的深处。

后来我参加工作,在城里买了商品房,按说应该有好多邻居。可住了几年,连对门邻居的姓名、干啥工作都不知道,见了面最多打一个招呼。有了什么急事,还得打电话,找朋友。于是,我就常想,邻居究竟是什么含义?仅仅是住在隔壁的人家?还是有一些特殊的关系?回想以前乡间的生活,邻居这个词语还真有一些含义,类似朋友,而又不一样。或许是比朋友淡、比熟人密的那种。有时,是心里的一种不明朗的依靠,是一种淡淡的温暖。好比一堵墙,或一棵树,我们后退的时候,觉得有根,才不会太害怕。